《她一条路走到黑》糕薪

16、神在聆听

　　爱丽丝看他们虔诚地跪在那里，她也模仿着一起跪了下去，耳畔是利安森努的声音，神圣的祷词飞到教堂上空，一道悠远空灵的声音落入脑中，似叹息。

　　“爱丽丝……”

　　“爱丽丝。”

　　声音忽远忽近，不停的呼唤着，将爱丽丝拉进另一个空间，那里周围一片洁白，周围飘荡着金色的云，空气中全是玫瑰花的芬芳，竖琴、长笛、小提琴、还有其他许多乐器环绕着飞行，带来轻快活泼的音乐。

　　与之违和的是那个白云后隐藏的洁白身影，端庄肃穆，嘴唇带着微笑，眸光怜爱苍生，她那一头金色的卷发柔顺光泽，直直垂到脚踝，米白色的长裙包裹住凹凸有致的身躯，手拿代表正义公平的天平，仔细端详。

　　爱丽丝被强烈的光线刺激得睁不开眼，好不容易才看清眼前的场景。

　　她将羽毛和灵魂比较，想从中判断出灵魂的高尚与低劣。

　　想起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说故事，当人死后，神会用手中的天平来判断这个人是否有资格上天堂。普遍认为高尚的灵魂比羽毛更轻更干净，污浊的灵魂沉重不堪。

　　爱丽丝站在不远处，看那些光球一个个被放上去，随着称盘下落里面似乎发出尖叫声，跳着想要逃跑，面带微笑慈爱的弥赫斯仿佛很失望，叹了口气，一个眨眼的功夫，光球啪的一下爆开，火光飞溅。

　　就如有一次偶然走到葡萄园，绿油油的藤蔓上挂满紫红乌黑的葡萄，蜜蜂循着果甜味嗡嗡打圈，地上熟透的果实散发着一股酒酸味。精心打扮的裙子在这种场合下格外窘迫，担心弄脏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还要小心这些娇弱的水果，小鹿皮靴轻轻试探每一步，还是有时常感觉到果实被拆开爆炸的黏腻。

　　她几乎能够想像眼前的神女内心对早就消散的荧光露出和她相同的表情，可是对方的眼神毫无破绽，永远都是那么和蔼，包容。

　　爱丽丝后退几步，想立刻头也不回地逃走。

　　如果被她发现内心并不虔诚，充满算计和阴暗计较，是否和刚刚的灵魂一样？她不知道答案，不知道庇佑世间的神能否容忍挣扎求生的污浊灵魂。

　　脚底踩到葡萄的怪异感觉越来越清晰，她几乎忍不住想要抬脚看看鞋底，是否真的有葡萄残渣。

　　抬脚的瞬间，她看到的不是葡萄，而是一个巨大的鞋底，凹凸不平，泥土灰尘，迅速倾轧过来。抬手想要阻挡，如同撼动大山，耳畔有叹息声。

　　可悲，可怜，可惜。

　　灵魂被挤压，收紧，无法喘息。

　　一双眼睛望过来，将她拉出幻想，弥赫斯水蓝色的眼眸布满波光，像要将人溺毙，又像在关心：

　　你在害怕什么？

　　爱丽丝强装镇定，狂跳不止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安静地望着世人所信仰的神。

　　古老的钟声响起，一群洁白的鸟儿飞过。弥赫斯也顺着钟声望去，缓缓起身，走近。

　　她抚向爱丽丝的头颅，饱满丰润的嘴唇开开合合，听不真切。

　　爱丽丝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周围安静极了。他们都闭目祷告，无比虔诚，突然惊醒的爱丽丝与之格格不入，慌乱中四处张望的眼睛正好对上利安森努。她看到这位站在高台上的神使皱起眉头，面带疑惑，眼神探究。

　　她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感觉冥冥之中危险的气息散去。爱丽丝继续低头阖眸，嘴里念着祷词。

　　她或多或少也知道，这位总主教可以倾听神谕，而他大概察觉到一些不寻常，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好兆头。一个怀有神迹的女孩，多么圣神，多么纯洁无辜。

　　果不其然，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陆续散场，外面等待许久的贫民慢慢涌入教堂。

　　一神职人员走来，“殿下，总主教想邀请您一同参与圣事。”

　　爱丽丝脸上露出恰当的疑惑，眼睛早已打量完对方，白色的长袍看不出职级。不过比起这人的身份，爱丽丝更对利安森努的目的感兴趣。

　　盖亚已经走了过来。

　　“怎么？”

　　他像在问爱丽丝，目光却看着白袍神使。

　　对方不卑不亢，神态平和，将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气氛突然陷入沉默，爱丽丝伸手捏捏盖亚的手腕，微笑着说：“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白袍神使见状，立刻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爱丽丝跟在神使身后慢慢走到教堂后面，根据旧址改建而来的子楼。

　　利安森努站在窗边凝望爬在墙面上的植物，不过短短一周，已经长了快一张桌子那么大。

　　爱丽丝被带进屋子里，她突然有些后悔，毫无准备就来见一个陌生人，实在被动。

　　身后的门被关上，关门的居然是西泽。他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爱丽丝捏着裙摆，笑容勉强。

　　“不知道总主教找我有什么事呢？”

　　对方如同看着看着迷了一样，被她的声音惊醒。

　　“噢，抱歉，殿下，我只是在感叹神怜爱万物，墙角那株常春藤在那样的大火中也不曾被夺走生命，如今又是一片生机了。”

　　说起那场大火，爱丽丝居然有种事情已经发生很多年的感觉，脸上表情空了一瞬。

　　利安森努继续道：“殿下，邀请你前来，是想解决我心中的疑虑。”

　　他缓步走近，兀自拉过她的手靠上额头。

　　不过片刻，他放开爱丽丝，神态平静。

　　爱丽丝揉揉手腕，皮笑肉不笑：“看样子阁下得到答案了，我是否可以离开？”

　　转身时，一直候在一旁的西泽立刻侧身打开房门，爱丽丝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西泽目视爱丽丝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才回头。

　　“奇怪。”

　　利安森努伸手按住胸口的十字蔷薇环，再次陷入沉思。刚刚短暂的接触，很快让他确定爱丽丝身上真的存在神的力量。

　　只是这一次他看不明白，为何神会选择这样一个人，或者神需要她在接下来的仪式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最公平正义的弥赫斯，请降下旨意，指引您最忠实的信徒。

　　西泽默默站在门口，手不由收紧。

　　.

　　.

　　爱丽丝放下手中的裙摆，狂跳的心随着脚步减缓慢下来。如果不是环境的原因，她几乎立刻发出笑声，就在刚刚，利安森努的表情解答了她的担忧，至少未来他不算是她的对立面。

　　刚走没几步，爱丽丝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盖亚。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他在等她。

　　他也没问利安森努为何独独将她喊走，只是在慢慢朝她伸手。

　　爱丽丝愉悦地将手放进他的臂弯，歪着头问：“你不问问原因？”

　　“这件事于我没什么意义，如果你愿意说，我也可以听听。”

　　爱丽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连刚刚挽起来的手也无处安放，只好保持沉默。

　　教堂的钟声敲响，鸟群应声飞走，等候在外的平民百姓全都双手交叠在胸前，闭眼祈祷。乌压压的一片，看的人心惊胆战。

　　爱丽丝总忍不住将眼前的场景和刚刚看到的场景结合，这么多信徒，死后全都会被神审判吗？全都要在那个天平上比较，一想到炸裂开的灵魂，她全身的汗毛的立起来了。

　　想着想着，居然下意思往盖亚身旁靠了靠，试图将这股冷意驱走。

　　盖亚瞥过爱丽丝身上包裹严实的丝绸裙子，这种阳光明媚的天气实在不至于让人发抖，不过还是将人搂紧。

　　“克林堡的天气变化多端，有时候那些学者传出的预警并不准确，你可以多准备一些。”

　　爱丽丝脑子里还想着那些画面，后面越想越有种苦中作乐的感觉，居然想笑，也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盖亚话里的意思。

　　又走了几步，才明白，原来是让她注意增加衣物。

　　轻快的嗯了一声。

　　一时间两人的氛围十分轻松。

　　.

　　.

　　西海岸，修建在礁石群崖边的城堡立在阳光下，脚下灰黑色海浪拍打着石壁，发出阵阵声响。

　　凯瑟琳站在父亲的书房前，深吸一口早就厌恶透顶的海腥气，推开房门。

　　古蓝头也没抬盯着自己手中的书，静静等待她开口。

　　凯瑟琳看着眼前满头白发却仍然精神抖擞的男人，小时候对其的恐惧又一次占领整个心脏，她艰难地开口：“父亲，你要帮我。”

　　古蓝翻书的手停下，书啪一声合上，吓得凯瑟琳一惊。他抬头看向眼前的女儿，这个前任热格吉恩王后。

　　她疲态毕露，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精明，现在居然还有脸跑到这来求他。

　　“你凭什么要求我赌上整个伊利斯家族的前途去帮你？那样明显的陷阱也看不出来，看来这些年的宫廷生活早就让你失去了判断力，身上半分没有一点家族未雨绸缪的特点。”

　　“父亲，您不能因为我犯下的一个小错误就否定所有，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克林堡过着怎样的生活。”

　　古蓝看着女儿眼眶翻红但倔强地不肯留下来，心生烦躁。

　　“流泪是无能的表现，看来那些克林堡的贵族只交会了你这些。”

　　古蓝的冷漠让凯瑟琳情绪失控，忍不住质问：“父亲，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冷酷？眼睛里只有家族，从来不愿意真正帮助自己的孩子。”

　　“如果你也能像考虑自己一样考虑家族，就会不在这里大吼大叫。”

　　古蓝站起来敲着桌子，“此刻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大喊大叫，这些年你在那个位置上除了享乐还做了什么？一个珀西家族的女人居然也值得时时挂在嘴上，在想清楚之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凯瑟琳拂袖离去，回到房内猛灌一大口酒，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眼里全是浓浓的不甘心。

　　侍女爱丽走进来，将人扶住，凯瑟琳这才缓过神来。

　　“有什么消息？”

　　爱丽垂头：“三王子和克罗维亚家的女儿结婚了。”

　　提到盖亚，凯瑟琳的手不由握紧。

　　“蠢货，一个毫无势力的女人除了身体，提供不了半分助力。如今……”

　　提到修她还是忍不住哽咽，眼里的野心强势趋势她向前看。盖亚这个孩子自小都不如修听话，行为举动自专，如果他没有那份心思，就是她谋划再多也没用处。

　　想到那个女人就这么轻松获得一切，凯瑟琳气得咬牙。

　　所有不如意的消息激得她头疼，忍不住伸手揉揉太阳穴。爱丽见状立刻上前，适当的力道令凯瑟琳紧皱的眉头稍许舒展，脑子里也立刻有了主意。

　　“爱丽，等会帮我给亲爱的孩子写一封祝贺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