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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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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捻指吹响口哨,耳尖捕捉动静,奔向灵驹。
崔氏再次燃香,伴随着檀香气味袅袅袭来的,还有一股子血腥味——看来,她不惜以血肉之躯作引,也要将人困住。
与此同时,谈多喜刚调转步伐,便有一个重物在身前仅两寸的地方落下,不仅惊得马儿飞窜,更险些砸得他粉身碎骨!
那是一副白玉牙牌。
它可照见病灶与邪祟,亦可引怨气入体炼化,本作疗伤驱邪之用,但此时此刻,其放大数倍以后,上面刻满的医咒与符文清晰可见,更可见到,那通身的白里,透出一股不合时宜的诡异的猩红。
这是吞食了生魂的征兆。
原属于正道的法器,俨然成了一件邪物。
至于被吞食的是谁……
谈多喜拢了拢眉,约莫猜到答案,还未出声,一声凄厉的尖叫先至:“渡厄牙牌!这是阿莣的东西!老贼,我要杀了你!”
腰间玉佩不断摆动,誓要挣脱下来同荀日道同归于尽,但她这样扑上去,除了送死还有什么意义呢?
“商尤芙,你冷静。”
谈多喜制住她,一边克制引魂香带来的昏昏欲睡之感,一边在二者的进攻下逃命。一朝对上强敌,因双目不便,还有所牵挂,应付得无比狼狈。
待四周震动,细沙钻进头脸,更觉不妙。
这里快塌了。
“唰唰——”
他掷出金臂环,令它们放大数倍卡住洞口,抱着不知危险、满目新奇的孩子,当机立断冲了出去,下一瞬,果闻轰鸣声刺耳!
矿洞彻底坍塌。
树影摇曳,杀机重重,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到他们身上。
荀日道那老头压根儿没进来,足尖点在梢头,见谈多喜自投罗网,轻蔑一哼。
他缓缓抬手,朝着这边一点,灵力如海啸狂风般席卷而来,吹得山头古树连根而起,吹得草木山石如水波般乱涌。
谈多喜几乎咬碎了一口牙,飞速结阵相抵,虽无甚大碍,受余威波及,仍不免双膝跪地,冷汗如流。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体内灵力就用去五成。
“咦?”荀日道惊呼出声,诧异谈多喜竟硬生生扛下他一击,转念想到什么,又自言自语,“之前那雷劫……是你,难怪,难怪……”
不过他也知道,其他令人刮目相看的动作,眼前的魅妖做不出了。
“你挣扎来挣扎去,渺如蝼蚁,终究难逃一死。”
谈多喜的手抖个不停,不得不死死拽住襁褓,才不显出过度的紧张。
商尤芙恢复几分理智,出声呐喊:“你修炼邪功,走火入魔,不就是想要几个生魂补命?谈多喜弱得要死,能顶什么用,我这元神随你去用,只要你放他离开!”
荀日道抖开扇器,扇面儿金光凛凛、耀目生辉,燃着一层浮火,可知养得如何,威力又如何,任何人看到都要咋舌,奈何眼前勉强还算人的,是个睁眼瞎。
“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你走不了,‘她’更走不了。”
他的声音略显沧桑。
“商家侄女儿,有句话你说错了。路越走越窄,最终反噬己身的叫做邪功不假,而大成在即,助我睥睨天下的,当称‘神功’才对。”
“你知道我为何要取你们夫妻性命么?药人魂魄炼化之后,凝结的真火,可助我愈合经脉反噬之伤,但若要这火长久不熄,非得留点儿念想不可。于是就需要你——”
“但没想到,你逃得这么快,藏得这么深,如此狡猾,真是害我好找呐……”
说着说着,他哈哈大笑几声,声音里是克制不住的,目的既成的兴奋,志得意满,似疯似癫:“不过无碍了。药人之魂,魅妖之骨,信女之血,我有幸集齐……”
“老夫终于,终于可成就一番大业!”
药人之魂,魅妖之骨,都好理解。而这信女之血……
相传,继神女商媪陨落、月神娘娘化凡,九州掌管疫病、灾厄和诅咒的神祇,以矩尺为媒介,同样将神力的一部分传给信徒,使那一脉凡人拥有了运作恶诅的力量。
得祂眷顾的正是崔氏一族的女子。
“荀日道——”
钻出洞口,崔氏观望多时,早已反应过来对方是要将所有人屠戮殆尽,自知逃脱不了,还抱着一丝侥幸劝道:“若我再回不去,崔家岂会罢休?你要信女之血,我族中人多的是,等我回去筹谋一番,自然手到擒来,何必冒着与崔家交恶的风险行此事?”
“莫犯糊涂啊!”
商尤芙冷冷一笑,笑她白费力气,笑她心思单纯。
以荀日道如今的实力,岂能听进去这些?不过是做无用功罢了。
果然,他开口说道:“你族人的血,比不上你的精粹。”
话音落下,他不再拖延,直接动手,轻易飞身而去,扼住崔氏的脖子,与此同时,四周的空气中翻腾起热浪,激得人汗流浃背。
有什么东西正猛烈灼烧。
是扇上的火焰!
崔氏的挣扎与痛呼很是短暂,甚至一个完整的字都没吐出来,只有浓重的血腥气,还有皮肉烧焦的味道充斥其间,证明过她的存在。
她被献祭后,荀日道手中邪物力量又涨,如此可怖的法器,再加上他深不可测的实力,谁能逃得过呢?
现在又轮到谁了?
谈多喜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在焰火袭来时,将孩子护在怀中,以天一观青莲妙法阻绝热浪,而体内剩余的灵力,正如溃堤的水流,迅速枯竭。
荀日道嗟叹:“你与佛道皆有缘法,成全了老夫的大事,倒不算委屈你。”
他这冠冕堂皇的话简直听得人作呕。
于是谈多喜啐道:“呸!你这个老不死的……”
“老不死的贼物!”
他嘴上不饶人,实际苦苦支撑,一退再退,荀日道也有些不耐烦与之纠缠,再次结印驱动灵力,猛烈攻势下,那道屏障脆薄如纸,很快出现裂痕,火舌侵袭而来,就要将其彻底击碎。
谈多喜牙根打颤,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只是仍不甘心——
孩子降世不久,懵懂单纯,还没好好看遍天下,走过河山……性命怎能轻易葬送!
嗯?
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出现。
谈多喜跌坐在地,听到上方传来一声重重的粗喘,原是有人替他挡下了!
“小子猖狂!”荀日道怒喊,“只剩下半条命,还妄图阻我?今日我要你灰飞烟灭!”
谈多喜眉心一跳,那颗沉寂的心似乎也跟着活了过来——因为鼻尖那股熟悉的月麟香,因为来人不再隐藏的气息。只是,简简单单的“商哥”二字,来回在舌尖打转,最终也没能吐出个囫囵。
男人扶他起身,道:“动一动啊,傻了?”
谈多喜欲反身抓紧他的手,却没得理会,待人站稳,对方急忙松开。
“你走就是了,不该回来。”
青年冷哼:“我该不该走,要不要来,不是你说了算。”
“……”
谈多喜无奈,暗道:其实,自己和商尤良的性子何其相似,都眼底容不得沙,心思狭隘,还死要面子。
商尤良毁他婚事,坏他姻缘,逼他迫他,他便伺机报复,对方伤痕累累的手、布满恶诅的身体、说几句话就如漏了风一般,噬心入骨,不都拜自己所赐?
如今怎好承他的情,要他救命呢?
仿佛老天也窥见这一念头,如清风吹拂山岗,溪流映分日月,剑光逼近,立时将那老贼打退!
这破天剑意、滔天威势,谈多喜如何会认不出,欣喜道:“雪尘,你来了!”
“是我。”
“我不够精明,猜不透你去了哪里,只好跟着这位前辈。荀前辈,出手罢,我来领教高招——”
“假客气什么,还前辈呢,你该喊他老王八犊子。”
局势惊变,喧嚣高亢。
此时无暇多想,谈多喜摇晃着怀中孩儿,拿手肘捅了捅怔愣的商尤良,激动激动得将要落泪:“商哥,你快些带孩子离开。”
“你呢?不活了?”
“我有雪尘啊。”
男人声音漠然:“呵,他打得过么?”
这个问题,确实没有考虑过,犹未可知。
谈多喜顿了顿,微微笑道:“就算打不过,我与他同生共死,并无不可。只是商哥,余下的日子,我想求你帮忙照顾好她,她腹中藏了一块玉,活下来不易……”
商尤良简直气炸了,眼风一扫,当即破口大骂:“呸,从前除非是选我受死,否则我和曳雪尘之间,你总是先选择他!而现在,我是不是不仅连为你去死的资格都没有,还得替你们带孩子?”
“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谁要当这乌龟王八蛋。”
谈多喜一行心虚,一行也上了脾气:“若你觉得委屈,可自行离去,我不做指望便是。”
他没道出的事实是,孩子并不是曳雪尘的。
商尤良喑哑道:“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放手,你明明知道……到了这时,难道你还要赶我走吗?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不,我换一种问法,谈多喜,你有心吗?”
“那你说该怎么办?”
他话说得理直气壮,可不知为何,心里却传来钝钝的痛感,犹如被人扼住命门,怎么拼命喘息都透不过气,要被活活闷死一般。
“灵驹——”
哨声嘹亮,白马呼应。
“你带着小拖油瓶,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