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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颠倒
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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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雷声震天,凡有变故,不外如是。
谈多喜察觉男人呼吸陡然一滞,遂紧张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雪尘,是不是雪尘——”
“你别管,走你的!”商尤良强行将人塞上马背,重重挥下一鞭,又临时起意,“不行,我得送你。”
话落,召来乌骓。双马并辔,飞速奔行,削急风为残片,践沟壑为平地。
按理来说,危急关头,怎顾得情长恨短,然捅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情形到底不同。
“商哥,这段时日以来,多谢你的照拂。”
“呵呵。”男人发出一阵急促的笑,过了片刻,短笑转为长笑,“你不爱我,谢不谢的于我何用,这么见外,没得伤了我的心。”
“我……还是有一点点喜欢的。”
听罢对方的嘀咕,商尤良默默摇了摇头。
“谈多喜我问你,潜居矿脉,剖腹产子,你对我毫无防备,究竟是对陌生人太过轻信,还是认出了我的身份?没认出来实属正常,毕竟我在你心里分量太轻,可若认出来了,为何不敢挑明?”
“其实归根结底,爱与不爱,太过明显,所以……何必骗我。”
兀地,马蹄声停。
只看,青年将那“母子俩”挡在身后,肩背挺得笔直,身上的威压一层一层放出,气势浑然变了。
“商哥,你生气啦?为何不走了?”
“小瞎子,他留下和曳雪尘打斗的是分身,现在本尊追过来了。”
分身?竟已能幻化分身。这就是臻至化境,半步入圣的实力吗?
谈多喜心下惴惴,急了半晌,终于生出一计:“你带着孩子,咱们分开走,再以纸人做掩护,他应该不好追。”
“跑到天涯海角就相安无事么?夜长梦多。不必跑了,商哥来护你。”
“你完全没必要这时逞能,境界之隔可是犹如天堑!”
男人换马过去,捏住那片下颌,吻上他苍白的唇,吻上一行或许是为自己而流的泪:“我向来说一不二,你知道的。”
法器召出,阮音乱响。伴随着这一变故的,是四周骤然变冷,洋洋洒洒,似有飞雪。炼虚,合体,大乘,化境……商尤良在强行提升境界。
“姓荀的,想要动他,先朝我来!”
天凉如水,谈多喜不由抱紧孩子,瑟瑟发抖,两片唇也跟着动了动,期望他停下来,可随着对方任由灵力将自己淹没,便是想拦也拦不住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呢?
是不要命了么?
强行提升这么多的境界,恰如揠苗助长,终会枯萎,就连荀日道也不急着动手,而是冷眼旁观,待这样的动静结束后,倒认真起来——
“是我小瞧了你。”
云缥缈,烟也缥缈,商尤良点燃药烟,执起那把熟稔的阮,身形如鬼魅,从不与对方正面相抗。
荀日道的境界到底是实打实升上来的,躲了他数次偷袭也不恼,笃定了对方靠半吊子硬提上来的修为撑不了多久。
这时候,谈多喜察觉到还有人往这边赶来。
荀日道当然也知道,于是气息一沉,逼得青年与他实打实对上二十个回合,他们从地面旋至半空,谈多喜的心也跟着高高提起——
“砰!”
闷响声如雷贯耳,谈多喜自知是个无甚用处的瞎子,所幸耳朵倒还灵光,听见男人压在喉间的痛呼。
商尤良从高处坠落,他便急急把孩子放在马背,赶过去要接住他,明明预估好了位置,最后却空举着手臂。
对方没有落到怀里。
“商……商哥……”
谈多喜不敢唤他,声音一如二人刚做了夫妻那般,战战兢兢,逢迎又讨好。
他怕他不应啊!
商尤良猛然吐出一口血,呛声道:“我,我在呢……你急……急什么……”
谈多喜抬起男人头颅,另一只手摸索他腰间,毫不意外触感粘腻。待耳尖一动,听到几声嘶鸣,又竭力呐喊:“乌骓,灵驹!”
两匹马载着他们仓惶而去,荀日道岂肯罢休,掌风裹挟着灵力而来,又迸发出那令人恐惧的火焰燃烧的味道。
这时,埋首在谈多喜怀里进气多出气少的商尤良,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人推开,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巨大的波动差点将几人悉数震下马背,谈多喜被震得脑子不太清醒,听话也只听到半句——
“……在你身上!”
荀日道口吻气急败坏,着实令人吃了一惊。
商尤良却牙关一松哈哈大笑,笑声朗朗,传得极远极远,猖狂得有些过分了。
“是,那颗小浮屠境的舍利……亦正亦邪,非善非恶,佛道至宝,慧尘遗物。你拿什么和我斗?”
那颗世人都以为被魔修钟情劫掠的舍利,竟辗转来到他身上!
“最终是我赢了。”商尤良重重咽下喉间污血,轻声在谈多喜耳边呢喃,“谈多喜,喜妹……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眼盲的人彻底一愣。
还没琢磨出他是何意味,又再次听他大笑出声,一声接着一声,虽然笑着,却叫谈多喜心慌意乱,眼眶酸涩。
待笑够了,商尤良咳了咳,声音清亮又决绝:“荀日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要做什么!
谈多喜飞身过去拦他,还是晚了一步,连一片衣角也抓不到,想叫他住手,可嗓子如哑了一般,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唯有张着唇,呆坐在马背上。
一如明允飞下鹤辇那天,一如蔺开阳使出定身术当日,置身事外,无力旁观。
这一瞬好长好长,好苦好苦,谈多喜看不见听不见,更发不出声,五感尽失,双手痴痴地张开,在漫天血雨里,不住发抖。
是他错了吗?
是他错了啊。
当初那应心咒,害商尤良一颗心燃烧殆尽,只能去盗浮屠塔内的真佛舍利,以这亦正亦邪之物充了内丹,才不至于成了个废人;又因压制不住此物的力量,加上恶诅未销,一日比一日虚弱;好不容易靠两座矿脉续了命,却自爆内丹,只为救下自己。
商哥无疑是爱他的,可下场呢?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谈多喜曾怨过上天,可上天何曾不怜悯他?
是他自己要把人推开。
许久许久,一声怅惘的叹息在耳边传开。
谈多喜从马背上下来,狼狈摔到半山坡上,浑浑噩噩在泥里扒拉好一阵,也只捡到裂成两半的阮,还有那不成样子的药烟烟杆。
好似……一切早已注定。
从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从梦里对方说让他盼着点儿他好。
雨又落下,冲刷着这方天地,冲淡了充斥其中的血腥气。混杂在淅沥雨声里的,是谁的声音呢?
“谈多喜……”
“谈多喜——”
驱动灵力燃烟,谈多喜仰着头笑道:“商哥,是你么?”
桃李竞春,万仞山百花盛开,烂漫至极。
“好吧,商教习,你方才唱的是什么?”
听到这样一问,群芳之中,青年笑得更加开怀,只是眼角眉梢,显见有几分羞涩。他略一清嗓子,还未开口,谈多喜又突然想起了——
雨后勘花风不定,推过云来,摇碎池中影。
晴日微醺天亦清,不问仙宫,自邂逅良姻。
“我心悦你。”
“我,我也心悦你呀。”
青年连耳尖都红了,这时候却放不开,慌忙挣脱爱人的手。
只看,他眼眶红透了,摇着头低声回道:“夏赏红梅冬采荷,松柏不耐寒,修竹易摧折,而你……心悦我。”
冬夏颠倒,世事无序,我心悦你。
登临岛上有一道吃食,唤作“两情欢”,实在像极了俗世情爱,甜中带涩。
“谈多喜,醒醒……”
商尤芙哽咽着呼唤,声音却令人着恼,谈多喜眼前茫然一片,哪儿有学宫好景,又哪里去寻故人呢?
“你何必使这一招‘浑然忘我’,徒然伤自己的心呢?”
“他又看不到了……”
其实商尤芙想说,他又看不到你骗他了,堂堂登临岛商家少主,岂会堪不破自家绝学。
该回她什么?
“我没有骗他。”
谈多喜将断成两半的阮抱在怀里,终于放声大哭:“不是的,我爱他……他怎么会不相信?”
他怎么就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