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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多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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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
空旷的山洞,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这时,谈多喜撑起身,两眼虚虚一睁,道:“把孩子抱来给我罢。”
他脸上红晕未褪,显是刚刚才醒,未被那时断时续的啼哭吵闹到,反而因二人忍无可忍的嗟叹再睡不能。
商尤芙假意咳嗽一声,以掩去方才的尴尬,明知故问道:“你醒啦?睡了三天三夜,感觉如何啊?”受灵矿之力滋养,她的残魂重新开始凝练,竟从濒临消散恢复了三四成。
“还没好全,身上有气无力。”谈多喜头发散乱,面儿上带了憔悴减损之色,目中仍不能视物,却依着本能,循着声音,焦急望向孩子哭泣的方向,“让我来……”
“不用,我都哄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倒是你,你再乱动试试,还嫌伤口裂得不够快么?”男人口吻轻轻,却话柔意不柔,且一行说,一行晃着怀里皱巴巴的婴孩,转着圈儿地踱步。
谈多喜抿嘴,悻悻收回了手。
或许母子连心,察觉到他无碍,小婴儿安静下来,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又顽皮地吐起舌头。
早产儿到底气血不足,再闹腾也闹腾不到哪儿去,未料男人心眼子恁小,五官一扭,朝它做了个凶狠的表情,几乎一字一句地道:“这臭丫头,也不知道随了她哪个野爹,讨嫌得要死。”
是个女儿啊。
谈多喜浅浅一笑。
“哦哦哦,没骂你,睡吧睡吧,小祖宗,怎么越发精神了……”
“阿,啊,要我说,不如唱首歌给她听罢?”商尤芙结结巴巴道,“我记得岛上的长辈都是这么哄小孩儿的。”
“好主意。”
男人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这就作势开唱。
“雨后勘花风不定,推过云来,摇碎池中影。晴日微醺天亦清,不问仙宫,自邂逅良姻。”
后句拉得长长,速度放得缓缓,一曲终了,转而换了另一首——
“夏赏红梅冬采荷,松柏不耐寒,修竹易摧折。”
调子均是登临岛的小调,又牵扯什么情啊爱的,听上去并不磅礴大气,反透着一股子局促与狭隘,却怪道好听,犹如岛上那一味叫做“两情欢”的小吃,甜中带涩,涩里回甘。
俗世情爱何尝不是如此呢?
歌儿唱完,孩子沉酣睡去。
背靠石壁,谈多喜静坐不动,怅然待了一会子,突然道:“冬夏颠倒,世事无序,你唱的歌……怎么这么古怪。”叫人听了胸口胀胀的,无端觉得难受。
商尤芙想也不想便接话道:“当然古怪啦,哪有人唱歌只唱半截的。”
“那另外半截是什么?”
“让孩子认我做干娘,我就告诉你啰,啧啧,这首歌可太有意思了。”
孰料她话音刚落,就遭男人一通呵斥:“闭嘴,要是把她吵醒了,我生吞了你!”
“哦。”
此后未有人多话,洞内一时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谈多喜忽然闻到一股药烟的味道,倒并不呛人,只是很苦很苦,听着有一下没一下往墙上嗑烟灰的动静,不知为何,他原本沉寂、冷静下来的心,跟着慌张乱跳。
在这突如其来的局促中,斜斜投来朦胧阴影,一缕若有似无的月鳞香气息窜入鼻尖,谈多喜鼻尖抽动,一双手紧抓衣袖,鼓足勇气问道:“我们是不是认识?”
“说什么胡话呢。”男人的声音粗砺得刺耳,着实不堪细听,“我一介落魄散修,浑身长着恶诅,恶心得要死,怎么可能与你认识。”
“你……”
对方打断他:“你眼上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早先我出去采了些药,暂且敷上吧,免得真成了瞎子。”
布带裹着碾碎的灵植,小心遮住双眼,沁凉的感觉袭来,那样舒适,那样安心,谈多喜扯了扯嘴角,压下话头,权当无事,只任由他动作。
可当那人的指节抚过脸颊,有意无意中,茧子刮过下颌红痣,泪水还是难以自抑地滑下来,同绿色的药汁一起,蜿蜒挂在眼角。
最终,谈多喜偏过头,飞速擦干泪痕,冲他仰起一个甜甜的笑,道:“是不是等我眼睛恢复了,就能知道你是谁了?”
“小傻子。”
“知不知道我是谁,有什么意义呢?”
……
马蹄声“达达”而来,由远及近,聚在洞口。男人向外吹了一声尖哨,步出门扉,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碗马奶。
生火,架锅,温奶,他的动作有条不紊。
旁边的大竹篮里头,放着个咿咿呀呀、不时咬手挥拳的孩子,谈多喜将手搭在篮筐,好奇道:“是乌骓吗?可我明明记得,它是一匹公马……”
听他语气不解,正吸收灵矿精华、凝练魂魄的商尤芙插嘴道:“不是乌骓,是灵驹。九州之内可不止辞州一个马场,登临岛上也有的,养出的白马不比乌骓差呢。”
乌骓乃辞州荀氏所赠,而另一匹马,竟是出自登临岛的白毛灵驹。
她作怪地哼了一声,又继续说道:“不过真是奇了,黑马也好,白马也罢,向来只与同族群的□□,还从未听说过它们凑一起的。嗐,这倒是一件好事,不然哪儿来的奶喂孩子,对吧?”
谈多喜握着孩子的小手,一边逗她,一边敷衍道:“你说得对。”
“我之前提到的,让孩子认我做干娘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答不答应?”
“……”
“聒噪。”男人拿树枝把火堆扒得“毕剥”作响,冷不丁接上这么一句。
没有听到回应,其实已是一种默认的回应,加之又被男人怼了,商尤芙气得不轻:“我以为我们同甘共苦了一路,可以算作交情匪浅了,没想到你还是没把我当朋友!”
“话也不能这么说,勉强算半个朋友罢……”
小婴儿吐着舌头,“咯咯”笑得开怀。
“小没良心的臭丫头。”
谈多喜轻轻弹了弹孩子小脸:“你不许骂她。”
“她的名字想好了么?”
“想好了,就叫谈声声。”
“谈声声……有什么特别的吗?”
“意为喜上眉梢。”
商尤芙低低叹息一声,兀地焉了精神,说话无精打采:“要是我与阿莣顺利成婚了,将来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个孩子?”
从前她性子急躁,任性刁蛮,说风就是雨,非得有人压着不可,谁知爱上一个行医的软柿子后,反而被拿捏了呢?如今自己半死不活,良人生死未卜,前路渺茫,难怪上赶着认亲,谈多喜不答应呢。
少女满腹心事,怅惘不止。
却听那鲜少吭声的男修道:“她爹是谁?”
天可怜见,问孩子生父是谁,家长里短、人之常情,决计不算刁难,可谈多喜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仿佛难以启齿。
要他怎么说?
说他不顾礼义廉耻,不顾成过亲的事实,勾引自己的弟弟,与他幕天席地成就好事吗?纵然没有血缘,不是亲的,传出去恐怕也污了谈家名声,令人不齿。
虽然自己本就是一只魅,一只不知羞耻、放浪形骸的魅,在外人眼里,做出什么□□下贱的事都不意外,可是……
谈多喜转动着眼眸,将手靠近胸口,抚摸着那一处柔软的地方,无比痛楚地想:
我爱慕雪尘,喜欢小蔺,心悦允弟,更时不时思念商哥,难道一颗小小的心,真的能分成数块吗?
还是说,我的爱意如此多变,多变得有些廉价呢?
到底哪一种人,哪一段情,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要求别人对我坚贞不移,自己却做不到,会不会过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