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定姻缘》扶雪雪

106、降生 丘

　　丘壑深处，云霏雾渺，不知溽热、不沾暑气，蜷缩在矿脉岩洞里，格外好入眠。

　　到了这般境地，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又双目已渺，谈多喜已想不出更加糟糕的状况，反而彻底放松下来。

　　他做了一个久远的梦。

　　梦回三重小浮屠境，蒙昧天生天养，本性恶劣，恶事做尽，被道士们囚困青灯，某一日风把灯台吹倒，蒙昧本有机会逃跑，却偏要吃那为人的苦，投胎成廿家小儿廿青阳。

　　再入天一观，道门苦修，岁月难捱。

　　“小贼”偷灵植摔下山坡，因缘际会之下，结交佛门天骄尘不去。

　　梦中，尘不去问他:“为何修道？情耶？性耶？长生耶？”

　　你为何踏上修行之道呢？是为了私情，想追赶上某人的步伐吗？是为了修身养性吗？还是为了追求长生呢？

　　似乎都不是，谈多喜迷茫地想。

　　从前还可以说，他要令容窈另眼相看，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孩子，如今斯人已逝，再去纠结这些，早已没了意义。

　　而修身养性、陶冶情操，更是无稽之谈，在这杀过的许多人里，他确实对曳明微颇为愧疚，仅此而已，并不觉得其他人就不该死。

　　至于追求长生……莫说上一个踏碎虚空之人，事迹太久，无从可考，哪怕是真的，他仇怨未结，余情未了，于尘世还有牵挂，即便飞升了，也非要下凡不可！

　　况且，自己资质太差，有飞升这等好事，哪轮得到他？

　　谈多喜自嘲一笑，明显想岔了去。

　　仿佛窥见他诸般心事，尘不去合掌念了声佛：“诲而有疑、踌躇不前，最正常不过。有的人生来就适合修道，纵然资质不佳，但到了一定境地，以心眼观外物，人与天地合一，道法自然，无畏无惧，无欲无求，知天下而悯苍生，便触碰到了此生最高的境界。”

　　“卿卿，修道，修的是心。”

　　“是么？”谈多喜语气带着质疑，“你这和尚，自己修佛都修得六根不净，还教起我来了，羞不羞。”

　　然而，此刻心境已经不受他的控制，确确实实在发生变化——

　　是啊，纵然失去双眼又如何呢？

　　我需要别人的怜悯么？

　　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这颗被磨砺得坚韧的心，才是最珍贵的存在。

　　……

　　“你，爱哭。”

　　谈多喜醒来之际，才发现脸上满是眼泪，之前那老者一言不发坐在身边，正用衣袖替他拭去残泪，袖口偶尔刮上肌肤时，带来的粗糙刺痛的感觉，居然莫名令人安心。

　　与此同时，微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恰如一枚石子投入无波的湖面，他的心里跟着泛起涟漪。

　　谈多喜跪坐在地上，因看不清这是何物，只能直起脖子，凭本能去感受，料想动作应十分滑稽，连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

　　“奇怪，哭过之后，又笑什么？”

　　“我笑……这儿怎么会有蝴蝶呢？”

　　它跌跌撞撞闯入这里，翅膀上还带着雨露，想在掌心振翅而飞，却因一个轻轻的动作，被束缚得难以动弹。

　　“蝴蝶啊蝴蝶，你知不知道，你的生命多么微小，多么脆弱？”

　　“它被你困住了。”

　　谈多喜眼珠一动不动，瞪着那斑斓的一团出神，看它挣扎，看它换了方向，立马又跟上。

　　忽然开口问：“它像不像我？”

　　“嗯？”

　　“我观蜉蝣一日，如苍天观我一生，是我困住了它，又是谁困住了我呢？掌心留有余地，尚能转圜，天地辽阔，我却多有窘迫。”

　　“话也不能这么说。”男人握住他的指尖，耐心将它们一根根分开，又托起那双修长的手，“你以为你猜中了它往哪儿飞，在左右它，实则是它在左右你。”

　　谈多喜意念一动，摊开掌心，灵力于指尖流转，烘干蝴蝶身上的水迹，它终于变得轻盈，识趣飞走。

　　“如果困住我的命运也能放手该多好。”

　　对方接话道：“其实命运也如这般仁慈，总会留出转圜的余地，道阻且长，困也悠悠，看也悠悠，坚持下去，难道还怕等不到生机么？莫入了迷障。”

　　“……”

　　谈多喜擦了一把额前的冷汗，从差点生出心魔的后怕中惊醒，掩去一二分自怨自艾的窘迫，后知后觉转移话题道:“你身上的伤，是恶诅么？”

　　对方坦然回道:“是。我，咳，也算咎由自取……”

　　“你的年纪，应当还很年轻罢？虽然我视线不清，却能感觉出来，你不像是垂暮老人。”

　　“年轻如何，咳咳、垂暮……又如何？”

　　他断断续续的话听在耳里，总是令谈多喜生出莫名的熟悉感，当他又要去摸那张脸时，对方仍避之不及，向后退了又退。

　　恶诅并不会传给别人，他在害怕什么？

　　他的身上既有正道修士的气息，又有魔息，会不会是得了什么亦正亦邪的法宝，令他无法掌控，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谈多喜可没有要夺人法宝的意思，也不想引起别人忌惮，也就作罢，开始调整心境，盘腿打坐。

　　灵矿中精粹的灵力倾注而来，一遍又一遍冲击经脉，濯洗旧伤，他咬牙忍受着改经经脉、重塑灵台的痛苦，本只为固本培元，安心生下孩子，孰料势头不对，入体的灵力愈发凶猛！

　　却不知道的是，天空之上，乌云慢慢汇聚，一场恐怕会惊动许多人的雷劫，正在悄然酝酿。

　　“你要升阶了，我替你护法。”

　　“怎么会是天雷？当真天要亡我。”谈多喜闭了闭眼，又哆嗦着嗓子道，“依我如今的状况，定受不住它的厉害，你若还惜命，就赶紧走，免得被我连累，也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里……是，是我的地盘，有本事……咳咳，你自己走……”

　　谈多喜捂了一下肚子，不由暗叹：唉，说起来，其实这里是我家的地盘呢。

　　便不再计较什么，专心运功，让充沛的灵力在身上游走，从经脉到丹田，再到灵台，逐步洗涤元神。

　　这些力量源源不绝，重复撑开经脉，将其打碎然后淬炼，体内的灵力已经达到临界点，要想冲破进阶那道桎梏，却并不容易。

　　谈多喜强忍着狂暴灵力的冲击，令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运转心法，吸收灵力。

　　重重山外，雷电也正在汇聚，悄然成形，只是声音并不贯耳。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声响的他，终于感觉境界间的桎梏被打开一条缝一般，灵力倾涌，一股脑往丹田汇聚！

　　这股狂猛的灵力冲进四肢百骸，又被迅速吸收，过满则溢，若是控制不好，随时可能爆体而亡，须万分小心。

　　谈多喜本以为会很吃力，但有那人护法，一股绵绵的力量萦绕周身，如雾里的灯、夜里的火，时而引导，时而兜底，倒也轻易。

　　耳边又听到潺潺乐音，或是萧，或是长笛，分辨不清，只知应是一流的乐医之技，方能知髓探脉，无往不利。

　　几重加持下，渐渐的，这对于他来说差点承受不住的力量，终于趋向温和，而元神受此洗濯，脱胎换骨也不过如此！

　　“轰隆——”

　　雷劫威势已成，谈多喜还来不及因进阶而欢喜，就被一道穿岩凿壁的天雷，劈得差点昏死过去！

　　丝毫不能动弹。

　　尘飞土散，洞顶漏光。

　　这次渡劫的阵势令人害怕，他自身的修复力亦是惊人，第二记天雷还未落下，那被伤得不成样子的骨骼、脏腑、肌肤，便迅速复原。

　　可随之而来的，是腹部痉挛不止，抽了风一般的疼。

　　还有两月才算足月，为何……

　　绝不能再这么下去，孩子，必须护住孩子！

　　“轰隆——”

　　又一记天雷，谈多喜拼死往旁边一躲，解下腰间储物袋，掏出一把闪着冷光的银匕，道：“你剖开我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罢……”

　　“你疯了？！不要命了是不是？撑不住也得撑！”

　　“我不一定会有事，可它，它出不来，会死的。”

　　男人恨他分不清形势，话一句句往外蹦，声音咬牙切齿：“你以往歹毒得要命，怎么这种时候倒无私起来，想当一个好母亲了？可真有你的啊。”

　　“这孽种尚未足月，出来了也是死，若能为护住你而牺牲，也算死得其所，别犯糊涂。”

　　纵然脸上冷汗淋漓，谈多喜却顾不得擦，他扯下脖子上容家的遗物，虚声哀求道：“求求你，我有水寒玉，拿水寒玉保一保它，一定能养活！”

　　“你啊你，你不去要别人的命，只要我的命，害我担心，惹我心疼，不令别人为难，偏令我为难，前世今生，足足两辈子，我都欠你的不成！”

　　“小毒妇……”

　　谈多喜的手一软，匕首和水寒玉一同落到地上，却立时被男人捡起。

　　“会很疼，忍一忍。说起来，你眼睛伤了是福不是祸，不然哪见得了这副场面，真是苦了我。”

　　刀锋划破肚皮，第二声惊雷之中，小婴儿哭声嘹亮，带着陡然降世的茫然，带着命运莫测的惶恐，仿佛要将天地给哭穿。

　　最终，白玉入腹，它的声音哑下去，最终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