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孩子总会犯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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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崽，叫姐姐。”
拍了拍捏住自己裤腿的小孩，龙卷风指着坐在沙发上的女孩。
好久没见的叔叔过来，开心本来喜出望外的表情在看到他腿边的小男孩以后收敛了几分“龙叔，这是？”
“是你蓝叔的侄子。开心还记得吗？蓝森，蓝警长。他准备去马六甲给他老豆过八十大寿，就托我照顾信一个把月。”后面一句是在向狄秋解释。
但开心已经想起来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在信一的脸上找到了几分相似的影子。
原来只是待几个月而已。
大几岁的女孩主动伸出手，握住信一另一只空落落的手。
可惜蓝信一在亲缘上是有点淡薄的，要不然也说不清为什么蓝森离开一年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他看着倒是不怎么在意，开心却已经耗尽了耐心。
当龙卷风有一次牵着信一过来赴宴，开心趁着虎哥点第一支烟的时候，很懂事地牵起信一的手主动走出去，到三兄弟看不到的地方就一把甩开男孩。
年纪轻轻的男孩已经早早展露出混黑的潜质，他完全没有慌张、疑惑，被笼罩在大孩子的影子中，直视着她。
“你怎么老是粘着龙叔？你叔叔呢？”
穿着好看的裙子，居高临下的女孩叉着腰，一脸恶意“滚回你自己家里去。”
一般三岁的孩子这时候可能已经破防开始号啕大哭，但信一不同，作为主角之一，他做了一个未来二把手应有的反应。
他伸手把故意站在高一阶楼梯上的狄开心一把拽下来。
等龙卷风他们赶到的时候，开心正抱着自己摔破的膝盖掉眼泪，狄秋刚买的小裙子在地上滚过一圈变得灰扑扑。
狄秋心疼到不行，赶紧过去把乖女抱在怀里安慰。龙卷风的脸色也很差，拽过站在旁边若无其事的信一，压着小孩的头让他同开心道歉。
年轻的信一使出全身力气同年轻的龙卷风做抗争，哪怕被他的力气顶到踉跄都不肯低头。
脾气还没有被时光抹去棱角的龙卷风在回家后抄起鸡毛掸子就是一顿狂抽。
哪怕屁股被抽到红肿，信一还是不肯低头道歉。
龙卷风也是第一次带崽，还不知道什么叫软硬兼施的道理，看他这种倔样，就罚他晚上不准吃饭。
那一天，就算后来搞清楚来龙去脉的狄秋上门说情，还给挨饿的信一买了叉烧包，倔强的小孩还是饿了一晚上。
第二天还是龙卷风先低的头。
把孩子抱到床上，用一拳能打死一个壮汉的手给屁股上的瘀伤擦药，力气小的像在触碰一颗鸡蛋。
“昨天怎么不吃叉烧包？不喜欢阿？”
头埋在枕头上的信一闷闷的声音传来“你说我不可以吃，我就没吃。”
硬汉的心就这么化成了一碗甜水。
但有些事必须先说清楚。
“信一，昨天的事开心和你都有错，她不该主动挑衅你。”龙卷风避开伤处，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但你也不应该动手，要明白，我教你练武是让你更好的保护自己。”
城寨的龙头看着小小的孩子，眼神深邃“我需要你向我承诺，永远不会把武器挥向无辜的弱者。”
“言而有信，一诺千金。”
虽然后来龙卷风请信一吃了冻奶茶和叉烧饭，但他和开心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再也没有动过手，但信一的嘴巴开始朝着机关枪的方向慢慢发展，二者每次见面吵得有来有回。
狄秋和龙卷风都很乐意见到两个小孩充满活力的样子，只有Tiger成为了在场唯一的受害者。为了保护自己完好的耳朵，不得不减少了和兄弟们一起聚会带孩子。
等几年后身边有了十二，才终于可以和兄弟们坐在桌子上一起讨论育儿心得。
当事人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出什么惺惺相惜的感情，只有一对视就无法忽略的敌意。
信一输多赢少，毕竟年纪小还没积累出那么多阴阳怪气的词汇，还好在长在城寨里，学会了更多问候别人全家的温暖语句。
当又一次开心嘲笑他被叔叔抛弃的时候，信一没有否认而是点头称是，接着就反问开心是不是也没有家人。
狄秋不在场，但信一来的时候还和他打过招呼，开心脸上阴云密布问他什么意思。
“你说话这么难听，我想你有人生没人养阿。”
如果四仔在现场，就会明白为什么信一总觉得自己能和开心势均力敌，可惜他正在澳门做优等生。
信一看到开心煞白的脸更来劲“而且你喊我大哥‘uncle’，应该也喊我叔叔。”
信一仰着头“乖侄女，喊声叔叔听。”
这是开心第一次在信一面前犯病。
他没有等来一声“叔叔”，等到了一个捂住胸口、呼吸急促的病人。
这时他还以为自己的一生之敌在装模做样，刚想说两句，就看到面前的女孩倒在了地上。
他被吓坏了。
先把女孩翻过来，让她正面朝上，拍拍脸，看她还是没有张开眼，颤颤巍巍地把手指塞到鼻下，感到有气息拂过才松了口气。一边压住她地人中，一边大声喊着大佬的名字。
等大家七手八脚地送到医院，信一才敢坐下，眼睛始终盯着医生们。
看着他们把各种大小的管子连到女孩身上，一双手用力地按压她的胸膛。
“咔”
她的肋骨断了。
一个温暖的手掌落在信一背上“信一？信一！呼吸！”
蓝信一跟着张开嘴，像一只缺氧的鱼，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怕吓到孩子，龙卷风没有惊动狄秋，领着他走到一个看不见病床的角落。
女孩的身影渐渐隐入帘子背后，信一的眼睛睁到最大，扯住龙卷风的衣袖，被他握住。
“我、我不…不是，她？”
颤抖的孩子泪流满面，龙卷风蹲下，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一言不发陪着他。
睁开眼看到一群人关切地看着自己，空气里都是消毒剂的味道，心知自己回到了医院。
耳边的医生还在喋喋不休“情绪起伏过大”“要保持情绪稳定”。
废话一堆。
如果可以做到始终情绪稳定，那和植物人有什么两样？
开心自动屏蔽了医生的声音，只想着要从蓝信一身上找回场子，可环视一周只看到了憔悴的狄秋。
一个人的眼睛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红血丝？一双眼睛又怎么盛的下这么多忧愁？
开心不知道，开心只想让他闭上那该死的眼睛。
不要那样看我。
那样心碎，那样痛苦。
我的存在，让你只能感到痛苦吗？
她没有说出口，而是问信一在哪？是不是被自己吓跑了？
狄秋没有回答她，只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晕倒？
这时要是说自己是被蓝信一气晕的，是不是龙叔就会把他送走？
从不反思自己的狄大小姐存心不良，正准备开口，可又想到就这么离开岂不是便宜了蓝信一？自己手中有威胁的砝码，到时候还不是自己想怎样就怎样？
到时候逼他自己离开龙叔，不是更痛快？
衡量一下，还是出气最重要，她只说和信一打闹时突然想到了哥哥。
狄秋听了，就陷入沉默。
好在龙卷风听到动静，带着信一走了进来，打断了狄秋的思绪。
狄秋看到信一，想到如果没有他开心一个人晕倒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蹲下抱住男孩。
“信一，今天谢谢你。你今天救了开心，就是救了我，我会永远记你这份情。”
他究竟有没有注意到蓝信一僵硬的身体和涨红的脸，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有他，心里清楚自己有没有接受开心错漏百出的理由。
开心看着，心里快后悔死了，恨不得指着信一让狄秋赶他出去。
但她已经做出选择，现在改口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所以她提出可不可以让自己和信一单独聊聊。
一间病房里，两个小孩，站着的垂着头，躺着的很得意。
当然要得意“蓝信一，你完了。”
只要自己说出今天晕倒的真相，狄秋一定会大发雷霆，逼龙卷风把他送走。只要想到自己以后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狄开心胸也不闷了，呼吸都通畅了，只觉得自己已经赢得了全盘。
此时如果蓝信一向她低头，求她不要告诉别人，最好还能掉几滴眼泪，那她现在就可以直接出院。
但蓝信一没有。
他还是那个倔到要死的小孩，没有哭，没有低头，甚至没有惊慌失措。
但他也变了，他不再还嘴，不再瞪眼，不再嘲讽狄开心的教养。
他，只是沉默。
这让开心很不舒服，感觉好像一拳打到棉花上，不仅没有伤敌分毫，还显得自己是个小丑。
“喂！我和你说话，你听没听到？快点求饶，我开心还可以放你一马，但要是我心情不好，你就又要被送走了。”
忍不住越凑越近，几乎对着男孩的耳朵在喊“听到没有？你又要被抛弃了！”
怎么回事？他难道不害怕？可他偷听到蓝森有可能不回来的时候明明掉了眼泪。如果不是她看到，还以为这家伙真不在乎。
但他怎么不说话？在憋大招吗？
在开心胡思乱想时，信一说话了“我和大佬说好，我以后都不会同你吵架，我会让着你。”
开心猝不及防听到这，只觉得自己被看不起“谁要你让？”
信一不理会，继续说：“我答应了大佬，不会伤害无辜的弱者。”
“你说谁弱？”
“我过去和你吵架，是因为你既不无辜也不弱小，但我现在明白了，你身体不好，不能生气，我不会和你再吵了。”
“而且秋哥也不能没有你。”
什么叫杀人诛心，这就叫杀人诛心。
狄开心被他自说自话给噎住，不知怎么反驳，愣了半天只好叫他滚出去。
很快开心就后悔了，因为看到信一出去，龙卷风就推开门，坐到她的病床边，用一种她很陌生的眼光看着开心。
“龙…”开心想起昏倒前信一说的话，换了个称呼“龙哥？”
这个男人就坐在那，缄默地点点头，不知有没有注意到突然改变的称呼。
但他沉默的时间越长，开心就越慌张。
龙叔为什么不说话？他生气了？那应该是生蓝信一的气吧？
一个这么喜欢胡思乱想的人，怎么可能会拥有稳定的情绪？医生真是强人所难。
我不会把信一送走，龙卷风突然冒出一句，接着他补充，是我对不起你。
狄开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紧，她见不得狄秋为自己难过，自然也听不得龙卷风对自己道歉。
他解开绳子把我救出来，杀了陈占帮我报仇，一直一直像爸爸一样照顾我，我怎么还可以听他说抱歉？
于是狄开心开始对着龙卷风忏悔，说自己一开始故意挑衅，故意踩信一雷区，就连一开始对男孩的敌意都说得一清二楚。
“我只是想让你做我一个人的叔叔。”
小孩子的独占欲就是这么惊人，在加上童年创伤就可以发挥出翻倍的效果，像个地雷伤人伤己。
成熟的大人不理解，但尊重，和开心道歉，说不应该没有注意她的感受。
小孩又说自己不该这么任性。
一瞬间病房好像变教堂，白衣天使就好像真的长出翅膀。
等开心掉了眼泪，龙卷风才停止了这种有点好笑的互相道歉，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
“我不能送走信一。不仅因为我同蓝森有故交，还因为当我牵起他的手时就对自己承诺过，要照顾好这个孩子。”
龙卷风好认真地同她解释“但龙叔不会放你不管，因为开心也是叔叔的孩子。”
“但是开心，答应我，以后不要挑衅一个比你强大的人，太危险了。”
开心眼泪汪汪看着龙卷风“可我有最厉害的龙哥！”
无辜降辈的壮汉，心又一次化成一碗甜水。
自此，在龙卷风幼教水平的突飞猛进之下，开心与信一之间的战争正式画下休止符。
可在狄家，所有的风平浪静都只是狂风暴雨的前奏。
当孩子逐渐让人省心的时候，家长通常会产生一种错觉——现在我可以做一点自己的事了。
这就是事件的起因。
狄秋觉得自己又可以了，是时候开始自己的复仇大业。
敌人还在找，但如果自己先走了怎么办呢？
刚到壮年的狄秋一脚踏入了保健品大军。
万一等自己找到，陈占的崽像他爹一样能打怎么办呢？
一直当白纸扇的狄秋开始了勤学苦练。
万一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呢？自己沉溺于安乐的生活，失去报仇雪恨的决心怎么办？
于是狄秋就找人用荆棘加菩提串成一条特殊的念珠，每当自己觉得开心就在老婆儿子的牌位面前用它勒住自己。当疼痛施于己身时，心里的疼痛就好像轻了很多。
一般像这种显得自己有大病的行为，狄秋是会避着女儿的，但那天就是这么恰巧，一直卧床休息的狄开心突然觉得自己好久没去看妈妈和哥哥，下楼就撞见鲜血淋漓的狄秋。
小小年纪已经见过大风大浪的开心那一刻就像被人用锤子敲了脑袋，结结巴巴地问他在做什么？
狄秋答不上来。
她看看狄秋，又看看沉默着的牌位，视线在两者间游离，最后停在狄秋身上。
“可不可以不要伤害自己？”
对泪流满面的女儿摇摇头，狄秋说，你不懂。
十岁的开心就好像回到了五岁，回到了那个充满泥土与腥味的麻袋中，呼吸中都萦绕着死亡。
好在她不再是五岁，也并不在麻袋中，她这次可以逃跑。
狄秋的喊叫被她抛在脑后，等回过神时已经站在屋顶的阳台。
初冬吹来的寒风终于让开心可以自由地呼吸。
她就这么吹着风，坐在栏杆上一直没有下去。
“跳下去很痛吖。”
等她回过神，信一已经凭借敏捷又灵活的身体从窗户翻进来，抢先一步站在她身后。
今天的城寨大佬又把小孩寄存在狄秋家。
自从信一不再和她吵架，开心也没有再去戳他伤口，二人的关系比之从前反而淡了下来。
此时开心也不准备解释自己只是坐在这里吹风，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按理说一个情绪激动的心脏病人坐在楼顶的栏杆上，即使ta说太阳从西边升起，也不会有人反驳。
但在场的还只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屁孩，所以他实事求是地回答“挺讨人厌。”
开心反而放松了一些“我以为你还把我当病人呢。”
“不过确实，我可能是我们家最糟糕的人。”落日的余晖洒在开心身上。
狄秋在反锁的门外试图破门，不论别人怎么说，开心都觉得自己老爸一直是很好的。
还有怀抱比太阳还温暖的妈妈，一直很会照顾人的哥哥，狄开心不论怎么想都不明白。
怎么死的不是我呢？
如果阿妈还活着，爸爸不会这样伤心。如果哥哥还活着，爸爸就会后继有人。
总念叨着让陈占断子绝孙的狄秋是否看到活着的是开心，也有那么一丝的遗憾？
开心没有去问，但噩梦越来越多。
在这个栏杆上，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转过头问蓝信一
“我死了，你会觉得开心吗？”
出乎意料的，蓝信一说不会。
父母死后被托付给叔叔蓝森，蓝森要去马六甲又把他托付给龙卷风。如果知道那会是最后一面，信一一定会与他好好道别，可惜人生没有未卜先知。
开心也许真是天赋异禀，总能抓住一个人的痛点往上面撒辣椒粉。他真的很讨厌不告而别，不管是不是抛弃，但他不想总被当作放弃的一方。
所以是的，他不想让总和他吵架的开心跳下去，变得像爸爸妈妈一样。
“我想让你活着。”
开心惊讶地睁大双眼“我总骂你。”
“骂我的人很多，不缺你一个，你骂人都不带脏字。”
“……我会和你抢龙哥。”
“他说，头马的位置会留给我，你已经没希望了。”
“……”
“我想让你活着。”蓝信一又重复了一遍，还试图说服女孩“你如果跳下去就太不值了。原本你家有四口人，死掉了两个，还剩两个。如果你也死了，就只剩下一个了。”
“秋哥会被气死。”
开心原本应该嘲笑他像做数学题一样的劝导，但想起狄秋，她又无话可说。
为了爸爸，她想，开心你要开心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孩子总会犯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