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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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男孩站在比他还矮一头的女孩面前，拍着胸脯说要保护妹妹。
懵懂的女孩含着手指，模模糊糊道：“额？”
“因为我是哥哥阿，你是妹妹。”
“蝈蝈？”
“是哥哥！”
“狗？”
“……妈！”
周围坏心眼的大人们笑作一团，只有罗金兰把自己的小男孩搂在怀里轻声地安慰，狄秋则在一旁很是满意。
在他心里，男孩就是要有担当。大儿子说要保护妹妹的话，就是他教着说的。
妹妹开心就在旁边和自己的手指做抗争，流着口水的样子让大孩子十分嫌弃。
但男孩心中的父亲是要被追逐、被仰望的存在，当父亲说要保护妹妹，那就一定是正确的。
尽管妹妹又笨、又爱吃手、还喜欢流口水，但是谁都不能欺负妹妹！
从此小小的开心就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保镖。
罗金兰温好的牛奶由小男孩送到妹妹手里；走不稳的路由小手牵小手一步步走完；一日的末尾小小的孩子也要强撑着给妹妹举着故事书，在妈妈轻柔的嗓音里慢慢入睡。
狄秋晚上回家，搂着罗金兰的腰，和她一起看着自己小小的孩子们，常常会幸福地叹口气，说“我这辈子是没有遗憾了。”
小小的开心就这样在父母和哥哥的照顾中长到了五岁。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幸福就像是下山的太阳，不论开心有多努力，最后只能徒劳地抓住一点点往日的余晖。
当被龙卷风从血泊中抱起来的时候，男孩已经僵硬的手还紧紧搂着开心，被一起拖了起来。
开心靠在龙卷风的胸膛上，因为他的怒吼而引发的震动好像震晕了小小的孩子，不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心痛得要死的时候，还有精力去看那双黯淡的眼睛。
难道她看的够久，眼睛的主人就会跳起来嘲笑她流口水吗？
十二还在兴奋地看着开心，他实在是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这也让他忽略了开心微红的眼角，只是看着她。就像二十几年前的那个小男孩，自顾自地决定要保护妹妹，也没考虑过自己。
开心低下头，用冻柠茶遮住眼睛，不再去看，嘴里笑骂“你是猪喔？我比你大了七岁，还想当兄妹？当小弟还差不多。”
虽然沉迷于婚介事业，但这并不意味着狄秋会忘记组局。
一个月后，香江边上的福临门就迎来了能决定九龙城寨命运的几个人。
狄秋坐在主位，左手边就是龙卷风、信一，右手边坐着几大业主和政府的李生等人，最后坐着狄开心。
李生从进门开始嘴就没有平过，当狄秋向他介绍龙卷风的时候更是笑容可掬，嘴里不断地说着“久仰大名、久仰大名”，看到各位业主也是有说有笑地迎上去一个个握手，就是见到信一和开心同样喜气洋洋地说着“年少有为”。
但笑的灿烂不代表好说话。
宴席上，觥筹交错，言谈间，利益拉扯。
业主希望能有更多的合作空间，手中的产权可以卖出更多的钱；龙卷风代表住户们争取更多的安家费，在寸土寸金的港城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李生一边说着“应该的”“确实如此”，一边又不断地拒绝“政府也有难处”“最近还是有些紧张”。
即使上桌也没资格说话的信一和开心，只能默默地给说的口干舌燥的众人不断添茶倒水。
等开心手里的茶壶拿下去添了三次水的时候，坐在旁边的李生等人终于支撑不住，只能赔着笑离席。
等政府的人离开的差不多之后，另外三个业主就坐不住了，纷纷朝狄秋明里暗里递话，话里意思是还不能答应。
龙卷风一如既往带着墨镜遮住双眼，一言不发，让大家看不清他的想法。
狄秋当然是笑着说，还有的谈，看起来和三位业主站在同一条战线。但所有人都知道，狄秋最终还是要看龙卷风的想法。
毕竟要说忠义，估计没几个人比得上把一家老小拽上龙卷风大船的狄秋。
一个业主被政府的出价刺激到了，没沉住气，主动问龙卷风是什么意见？
城寨话事人吸口烟，缓缓说：“路，要慢慢走；话，要慢慢谈。”
于是几大业主都安了心，就等着李生回来，再谈一轮。
可惜统一的战线，很快就被撕出一道口子。
爱笑的李生回来，茶没喝几杯，就提出了一个想法——既然钱不能满足所有人的诉求，那我们为什么不满足一部分人的诉求呢？
“其实大家的想法，我们都明白，也都理解。可是现在政府正处在关键时期，是很难拿出大笔拆迁款和安家费的。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如果各位可以接受我们提出有关产权购买的金额，我们也可以有更多余力，拿出一部分钱来补贴安置城寨中的居民，至少是这个数。”
他伸出四根指头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
等开心一个个把业主们送上车，还不断地嘱咐司机多多注意后，才看到信一正倚在车门上看着她，轿车后座坐着龙卷风。
开心原本焊在脸上的假笑终于带上几分真心实意，凑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信一今天和她一起端茶倒水，也算是培养出了打工人的惺惺相惜，留在这里特意请她两天后，来城寨看烟花。
烟花当然好看，不过……
“城寨里面放烟花？你想帮李生他们省钱喔？”
信一对着开心略带促狭的脸点了点“你就放心吧，不会让你参与巡查队一起救火的。你想来，我都嫌弃你这小猫力气。”
“就倒了几杯茶，搞得手都在抖。”
狄开心被他气到跳脚：“什么几杯？你拿五壶茶叫几杯？你以为他每次离席是谁的功劳？”
当着龙卷风的面，和蓝信一单方面吵架的两天后，开心应邀来到了城寨。
城寨还是老样子，抬头看不见天空，层层叠叠的屋檐与雨棚挡住了风雨也挡住了阳光，从外面接进去的电线像一条黑色巨蟒连接到每一户中，带来微弱的光亮。低头就是永远潮湿黏糊的地面，泥土和雨水和在一起，只有城寨人脚上的橡胶鞋踩下去不会担心鞋面的破损，也不用担心是不是会踩到更脏的东西。中间的墙壁也不存在规划可言，将巷子分割的歪七扭八，只留下一个人穿过的空间。
在巷子的尽头，蓝信一站在那里。
于是狄开心也踩过泥泞与水坑，去到他身边。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开心看着他把烟灭掉，挥手把烟雾打散，才慢慢靠近。
其实接到传呼就等在这里的蓝信一脸上挂着贱贱的笑：“哇，大小姐好大派头喔。进城寨还要人接，要不要铺红地毯阿？”
开心把头高高抬起，故意装模做样，点点下巴，就站在原地等她的红地毯。
红地毯不是没有，但要从这里一直铺进去，那是不可能的。开心就看“言而有信，一诺千金”的信一要怎样破局。
“红地毯呢，是没有了，但是接大小姐进去还是可以做到。”
毫无预兆地一手穿过开心的小腿，一手揽着她的背，信一抱起她。
反应过来后，开心整个人已经完全依偎在他怀里，稍微凑近一点点就可以听到胸膛里的心脏。
用手锤了一下信一，故作生气的样子“衰仔，被你吓出心脏病来了！”
信一稳稳地抱住她，下巴蹭蹭开心的头顶：“安心啦，有我在不会有人吓得到你。”
信一是个很可靠的人，年纪轻轻就坐到二把手的位置当然不仅靠和龙卷风的私人关系，还因为一手蝴蝶刀使得出神入化，帐也算的清清楚楚。
但让他抱着一个成年人穿过五个足球场的距离也还是没有必要。两人最后坐着他的摩托一路风驰电掣到了约定地点。
与香港启德机场遥遥相望的九龙城寨今晚格外的热闹，年幼的孩子们挤在楼顶上，家长一颗心要分成好多份，看看这个，拉拉那个，忙的不可开交。窗户位置好的住户就有福气了，把窗户一开，吹着小风，悠哉游哉。年轻人就比较大胆，只要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就有一个人影。
大家都在期待着天空绽放出与往日不同的景色。
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还好有人提前帮忙占了位置。那悬在半空中的雨棚，估计只靠几颗螺丝钉固定在墙上，现在上面已经站了三个壮汉，都可以听到吱嘎作响的哀乐。
开心拉住信一“我们要上去？”
“对啊。”
信一已经规划好一条路线，还和需要借用窗户的人家打好招呼“别想了，安心听我的。”
于是已经想好掉下去要拉谁垫背的开心就跟着蓝信一，先走楼梯进到电工莫叔的客厅，又从客厅的窗户钻出，匍匐着进入牙医六姑家的小门。等从六姑的卧室出来，又走过着几家的雨棚，终于站在了十二几人面前。
小小的雨棚已经变成了几人的野餐场所，摆着几听啤酒和小菜，先到的三人正打着纸牌，仿佛这里是信一家的客厅。
看到开心过来，十二先和她打了声招呼，但不敢多说话，把眼睛躲在纸牌后面，一副很纠结的样子。
考虑到他又一次在自己面前逃跑，开心也就不去指出两张牌根本无法挡住那么大一个他。
四仔倒像是忘记了上次的不欢而散，主动给开心递了瓶绿宝——甚至都不是冰镇的。
开心接过来，就顺势坐在一个穿着粉色polo衫的陌生小哥旁边。
“你这件衣服，好眼熟阿。”
刚喝了一口绿宝的信一差点呛到。
陌生小哥不明所以，有问有答：“是信一拿给我的。”
不对，有阴谋。
蓝信一一天到晚追求时髦，衣服、摩托都是他的心头好，什么时候轻易借给别人穿过？
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家伙，越看越眼熟，开心用手挡住他的脸。
“原来是你阿，民工小哥。”
那天那么土气的装扮居然是蓝信一的衣服，开心已经明白了真相，转头看向有些心虚的信一“你该不会把自己讨、唔！”
及时捂住狄开心的嘴，把她的头扭向启德机场的方向“哎，烟花快开始了，快看！快看！”
为了纪念机场坐落60周年的烟花恰巧真的在此时升起，随着一声啸叫，带着通红的火星升上夜空，在最高的顶点炸开，散落的火星以夜幕为背景勾勒出一朵发光的花。
三人组也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夜空中不断暗下又不断绽放的礼花，虽然与城寨毫无关系，但散发的光芒切切实实地洒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楼顶的孩子们纷纷惊呼烟火的美丽，在一个角落里是同样抬头仰望的龙卷风。
他今天难得没有抽烟，笑着倚靠在围栏上，听着耳边孩子们的欢呼，目光落在了雨棚的方向。
只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是今朝。
烟花真的很美丽，但开心看了一会，酸胀的脖子让她收回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身边人的脸上。
龙城第一刀的脸被烟花照的五颜六色，但他的眼睛是如此的明亮，总对未来与生活抱有期待。
像是感受到身边人的视线，他也扭过头看向她。
也不知女孩有没有意识到她总是蹙起的眉头终于得到了片刻的休息，总是带着一丝丝忧郁的眼神此刻被信一的身影填满。
他想，也许。
也许今天，她会有一个没有鲜血、没有尖叫的梦。
也许，也会梦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