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大小姐的寻死觅活》吉悠蓝

13、兄弟

　　意识到龙卷风在看陈洛军，爱嫉妒的大小姐不可避免地心酸。不过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好笑的情绪，怎么自己二十好几的人还会吃醋。
　　而且她其实早就明白龙卷风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放不下兄弟，放不下一手培养的孩子，放不下城寨里的邻里街坊。于是龙卷风选择把这些自己放不下的东西全部背起，一起前进。
　　香港五花八门的帮派里，你见过哪个大佬亲自送账本上门？只有一个龙卷风，也只有一个叫狄秋的业主值得他借核账的名义上门探访。
　　现在多一个陈洛军，也很正常。

　　想通的狄开心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面前，自己的小碗里已经被信一和十二夹了五花八门的菜肴，堆成一座小山。
　　化身愚公的蓝信一还在夹菜，边夹边说“这个还不错，你尝尝。哇！这次秋哥真是花大成本了。”

　　另一边的十二少也很好奇，凑过来问“开心，是不是你们又收下一个地盘？秋哥看起来比以往都要开怀，连皱纹都被撑开了喔。”

　　皱纹少了的秋哥暂时听不到这扎心的评价，开心替自己老爸给十二狠狠灌了几杯酒才算消气。
　　“当然要开心，因为我们找了二十几年总算找到了人。”
　　“哇，二十几年？这是人还是地鼠吖？”

　　想到多年的执念可以就此画下句号，开心只觉得沉闷的胸口都轻快几杯，举起桌上的酒杯
　　“来，今天不醉不归。”

　　“放下啊，那杯不是你的！”

　　桌上的小弟们抱着酒杯，脸上浮出酒醉的红晕，一个个躺倒好似动物园里无心营业的猴子，什么奇怪姿势都有。两个头马这时就被凸显出来。十二少醉意晕染上脸，眼神都涣散了几分，依然会时不时瞄两眼大佬们的包厢。帮秋哥看着开心的蓝信一，也留了几分，虽然嘴上喊着“谁不喝醉就弄死谁”把小弟们灌得东倒西歪，自己倒是喝的不多，蝴蝶刀一直在手边。
　　腥风血雨闯过来的狄秋看到两个年轻人，以前只会想起自己拥有过又失去的孩子，但今天也许是美酒安抚了破碎的心脏，也许是因为多年执念可以有个寄托，他一反常态地对着兄弟们感慨以后就可以放心交给这些年轻人了。

　　两位有为青年的家长失笑，摇着头说年轻人顶不顶得住先不说，阿秋是真的老了，这么快就开始说醉话。

　　在家长的心里，孩子不会因为一次生日就越过成年的大关。
　　就像十二在Tiger的心里一直是那个喜欢贴画的细路仔，信一在龙卷风心里一直是可以用叉烧饭和冻奶茶哄好的小朋友。
　　一直为开心操心的狄秋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得，只是看别人家的小孩和看自己的小孩终究是不太一样。

　　在秋哥的眼里，十二虽然做事还带着赤子之情，但仗义可靠；信一就更不用说，做事面面俱到，为人忠义。

　　可惜了，要继承龙城帮。

　　等忠义的信一替前去付账的开心搀扶住狄秋时，就被昏昏沉沉的男人拉住了小臂。低头一看，年长者的眼里还有醉酒导致的混沌，但他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信一。”

　　“秋哥？”

　　“别学我。”

　　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灯照在狄开心的脸上，在出神的女人脸上映出迷幻的光斑。
　　她当然在想信一，在想上车前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什么表情呢？
　　忧伤？纠结？还是痛苦？

　　当然，最重要的是，什么人、什么事让他有了这么复杂的表情？明明刚才喝酒都快上头，差点就握住开心的手，怎么突然酒就醒了？

　　没等她想出个原因，旁边的原因本人就已经笑出了声，把她脑海中的蓝信一赶到想不起来的角落里。
　　狄开心有点无奈地看着自己醉的东倒西歪的老父亲，又怕车子不稳他撞到车窗，只好把他扶过来，让他倚靠着自己。
　　狄秋也很乐意享受女儿不常见的孝顺，就这么靠着女儿稚嫩的肩膀，和她分享自己的喜悦。

　　“终于，天注定他要回来给金兰他们偿命…”
　　“…到时候，先让你虎叔动手，先让那小子还阿虎一只眼，我们再出手…”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人，现在就开始排队啦？”偶然孝顺、必然叛逆的狄开心故意给老父亲高涨的情绪浇冷水。
　　狄秋歪歪扭扭地挥挥手，差点缠住开心的头发，让叛逆了十多年的女儿又是一阵抱怨。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因为——
　　“放心吧，我已经把名字告诉阿虎和阿祖，很快就会有消息。”

　　醉到眼前已经有重影的狄秋没注意自家女儿因为一句话变得惨白的脸色，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自己的安排，放出来会被屏蔽成电报的程度完全没有吸引狄开心的注意。

　　已知，你的好友拜托你找一个最近偷渡过来叫陈洛军的人，而你的手下刚好有一个人最近偷渡过来也叫陈洛军，同名同姓，你会怎么做？

　　万一他不知道那小子的姓名？
　　龙卷风作为一个正经大佬怎么可能不做背调。

　　万一他没有听清？
　　龙卷风只是四十，不是八十。

　　找不出一个理由，那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龙卷风不想让狄秋知道有一个叫陈洛军的小子躲在城寨。
　　只是同名同姓，有什么不敢说？
　　这些年，为了讨好阿爸，不是没有人拉着和陈占相似的孩子过来。但每一次，狄秋都是把孩子先留下，查清他的祖宗十八代之后，又安排好这些孩子离开。
　　他明明知道阿爸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动手，那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狄秋一定会动手。
　　因为他知道，陈洛军经不起查。

　　一直没有开心应声，狄秋慢慢在酒精地安抚下靠着女儿睡去，嘴角还微微上扬着，不知梦里是不是又见到了妻子。
　　开心只觉得刚刚就该不顾蓝信一地阻拦，喝下那杯酒，金殿酒家的茶水简直苦到她舌尖发麻。而且她的肩膀也好沉，早知该让老父亲一个人上车，现在半边身子都有些麻木。
　　一切怎么会这么苦，这么重。

　　她无端端想起在福临门的包厢中，龙卷风和业主离开后，只余父女二人借着地方商量他们接下来的立场。
　　说是商量，但其实他们也没什么立场，如果有，那可能是叫做龙卷风的立场。

　　官方打的一手好算盘，既想解决九龙城寨这个不伦不类的麻烦，好在回归后落一个好，又舍不得出太多钱，把事情办得皆大欢喜，于是玩了一手拆东墙补西墙。
　　拿业主的拆迁费去补住户的安置费。
　　如果业主不同意，就和住户说钱全被大业主拿走，政府实在有心无力；如果业主同意，那也是政府对住户的人文关怀。
　　锅是一点不背，好是一点不落。

　　业主们不是冤大头，自然明白个中道理，只是民还能与官斗吗？更别说他们只是名义上的业主，最终只好纠缠住拳头最大但好歹能讲道理的龙卷风。
　　龙卷风这一生真的逃不过被夹在两方中间的命运，又一次被架在业主与住户的中间，好在这一次还有狄秋陪着他。

　　即使是讲道理，这个风险最好也还是推给别人。
　　业主们走之前，拉着狄秋的手，把所有能恭维的话说了个遍，最后才提作为最大的业主，狄秋得拿出态度来。
　　可惜了，这几年狄秋唯一在乎的除了自己的崽就是陈占的崽，钱财这种庸俗的东西已经没办法动摇他心中龙卷风的地位。
　　龙卷风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

　　所以当开心问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狄秋只是盘着自己的佛珠，一点不在乎自己业主的身份，轻飘飘说了一句。
　　“下一步听你龙叔的就行。”

　　那现在，龙叔会听阿爸的吗？
　　狄开心认为答案是肯定的，多年的黄纸兄弟比不过一个认识三个月的黄毛小子？开什么玩笑。

　　但她破碎的内心深处，不断有一个声音：万一呢？
　　万一，龙卷风也向什么人承诺过要照顾好陈洛军；万一，他已经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孩子，无法放弃，甚至连放着不管都做不到，那他们该怎么办呢？
　　我当然是无所谓的。
　　但是阿爸该怎么办？

　　车子越来越接近别墅区，热闹的市区被他们抛在身后，面前是漆黑又安静的盘山公路。
　　最终，开心还是拿起了传呼机。

　　翌日，阳光难得地洒在狄秋的脸上，一夜好梦的狄先生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后也不像往常急着去练功，而是很松弛地准备去吃个早点。
　　正准备问开心要不要一起去，没想到一下楼就看到了她。

　　和松弛的狄秋不同，狄开心现在就像一张被拉开的弓，随时准备朝自己的猎物射箭。
　　刚好，她也找到了她的猎物。

　　昨天晚上，陆天借着狄开心的人脉，在警察的系统中查到了陈洛军的身份信息
　　出生地点：香港伊利沙伯医院
　　母：苏玉仪
　　父：陈占
　　对自家大佬执念心知肚明的陆天不敢耽搁，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把文件送到熬了一宿的狄开心手上。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陈洛军的“陈”就是陈占的“陈”。
　　最开始想到陈占也有今天，狄开心简直笑出了声，也不知他当时动手前有没有想过会报应在他的儿子身上。
　　可很快，她就想起了龙卷风。
　　这一想，就想到现在。

　　看到狄秋下楼，通宵的开心头还有些昏沉沉的，但她听到了自己最阳光开朗的声音。

　　她说：
　　“爹，给虎叔打电话吧，我找到陈洛军了。”
　　“他在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