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大小姐的寻死觅活》吉悠蓝

12、鸿门宴

　　每个月蛇头都会来两趟香港，每一趟的船上都装着几百个满怀希望的人。
　　他们挤在甲板上、船舱中，像沙丁鱼般挤在一个小小的罐头里，耳边是引擎的轰鸣、鼻间是燃油的味道，但这都可以忍受。真正让人害怕的，是蛇头为节省开支带来的饥饿，和随处排便带来的疾病。
　　有身体差一些的，在上船的当晚就烧起来，幸运一些，有同伴在一旁喂水，倒霉一些孤身一人，就只能靠自己扛过去。
　　往往等船靠岸，船上的人比起航时能少上三四十人。

　　就在这样的危险中，藏着偷渡者的梦想与未来。
　　那么，在这些人中会有几位“陈洛军”？

　　在这件事上，开心需要谨慎，城寨里的陈洛军不是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
　　他是九龙城寨的一份子，是信一、十二一起吃过叉烧饭的兄弟，是属于龙卷风场子里的人。
　　当然，如果确认他是陈占的儿子，开心就可以直接找龙哥要人。

　　因为那可是龙卷风阿，狄秋的黄纸兄弟，开心的叔叔。
　　他难道还会帮那个刚认识三个月的毛头小子吗？

　　狄秋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喜出望外地表示要找Tiger和龙卷风好好庆祝一番。

　　第二天就在金殿酒家安排了几桌。

　　龙卷风看到桌子上满满当当的菜肴，还有些奇怪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开心坐在狄秋身边，给龙卷风斟酒，比以往笑容更加真心实意。
　　“不急，等Tiger来，我一起说。”
　　“搞什么？这么神秘？”

　　陆天在外面帮老板迎客，看着一个人带小弟过来的龙哥和Tiger哥，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才把对蓝信一和十二少的嘲讽咽下去。
　　跟着狄秋和狄开心这几年，陆天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三位大佬都不是什么摆架子的人，头马在身边很好，不在身边也一定是有自己的事。自己凑过去说二人头马不称职，只能自找没趣，甚至挨训的可能还是自己。

　　不称职的头马们正在天后庙向新伙伴科普自家大佬的威猛事迹——七天七夜大战杀人王。

　　“当时夜黑风高，龙哥带着秋哥和我大佬一帮兄弟冲入青天会的据点。那个扑街的雷振东哇，胆小如鼠。居然自己抛下一群兄弟带着妻儿先撤，留下陈占带人善后。”
　　“陈占武力高强，眼光也不错，拿着两把镰刀杀入人群，很快就找到了龙城帮第二能打的大佬。他们俩互相拼杀，刀刃砍的来来回回了好几个回合，最后那个陈占抓住一个空挡，镰刀划破我大佬的喉咙，还打中他的头，害的大佬一只眼被废。”
　　“但好在，我们还有龙哥。”

　　“龙哥看到陈占这人心狠手辣，赶紧甩脱围攻的人上前助阵，拉扯住陈占一路打进天后庙。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划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有些年头的前殿中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刀痕，穿堂风吹过时，交错的刀痕与古旧的屋子会一起呜咽着嚎哭。
　　陈洛军对这些深入墙壁的刀痕不感兴趣，他的目光被柱子上印记所吸引，那是一个拳印。
　　十二也看到了它，这让他讲故事的兴趣愈发高涨。

　　“他们在这里缠斗了七天七夜，先是用镰刀、然后是法器，最后甚至烛台都被充当武器用来挥砍。虽然陈占这个人杀人如麻，武力高强，但好在龙哥还是更强，用一记旋风拳把人钉在了这根柱子上。”
　　他指着这个入木三分的拳印
　　“这，就是当时留下的战果。”

　　“你不去和六叔一起说书，真是评书行业的一大损失。”
　　眼看这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倚靠在祭台边的信一只觉得自己作为唯一的聪明人，实在活得太寂寞
　　“首先，不是七天七夜，是一天一夜。其次，我大佬一直用的旋风拳，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兵器。”

　　所以，除了这些小细节，都是真的。
　　陈洛军以前只知道龙卷风强，就是不知道他这么强。看着水泥墙上的痕迹，只要一想起是用拳头留下的，陈洛军就感到难以置信。
　　这就是，龙卷风。
　　这就是，旋风拳。

　　传呼机的声音打断了陈洛军的沉思，十二看了一眼就说该走了。
　　他迷糊地跟在十二和信一后面，问要去哪里？

　　“秋哥请吃饭，大佬让带你一起去，认认人。”
　　“是啊，还有我大佬Tiger哥也在。”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去认识这两个人，但听到是龙卷风的安排，陈洛军没有再问。转而向信一转达了四仔让他带的话。
　　“之前四仔让我和你说，狄小姐身体不大好，要你盯好她。”

　　信一高昂的兴致听了这话顿时低落下去，惹得陈洛军不太好意思。
　　十二见了就说“你别想多，开心的身体这么些年大家心里都有数。说起来都是陈占那个混蛋，连秋哥的妻儿都不放过。”
　　刚才没提到这事，陈洛军还不太明白开心和陈占有什么关系。

　　墨镜下的眼睛望着前方没有路灯的街道，信一语气低沉“青天会的话事人其实早就看明白，大佬不可能一直忍受他的规则，所以就派人盯住了秋哥他们几位元老。”
　　十二接过他的话“但那家伙真不是人，居然绑了秋哥，还要绑他的妻儿。为了逼龙哥低头，就在秋哥面前捅杀了开心他们。”
　　陈洛军大惊，忙问“狄小姐当时才？”
　　“她当时就和鱼蛋妹差不多。”

　　那就是五岁左右。
　　想起自己认识的鱼蛋妹，懂事听话，在自己刚来城寨做工的时候，还手把手教自己捏鱼蛋。陈洛军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她在自己面前被人砍，自己会有多么愤怒。
　　“当时就是扑街的陈占动手，捅了十一刀。其中一刀虽然被挡了一下，但还是伤到了心脉，留下病根。”
　　十二也并不想对开心的故事多说什么，讲完就闭上了嘴。
　　可这件事对陈洛军来说，让他对古惑仔有了新的认识——并不是只有道义和兄弟。在利益的驱使下，资本尚且可以罔顾道德，古惑仔们只会更加疯狂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来打倒对手。

　　这时信一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起十二显得有些冷漠
　　“所以进我们这行就得提前想明白，最好还是不要成家，要不然耽误人家一辈子。”
　　在惨淡例子下，谁也不能反驳这句话，陈洛军犹豫半天，才小声地问“所以你才没有和狄小姐在一起么？”

　　被问的人全身紧绷着，连嘴也抿住，不想面对这个问题。
　　他旁边的十二就刚好相反，他差点跳起来，转身大声地说：“什么？！”
　　“什么叫没有在一起？”
　　“信一和谁？”
　　“开心吗？”

　　原本寂静的街道因为他一个人变得吵吵闹闹。
　　不愧是十二少，一个人就能发出十二个人的动静。

　　陈洛军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虚，弱声说，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了。

　　可十二是谁？是从十几岁起就和蓝信一一起在街角比谁撒尿远的人。
　　他一看信一的表情就知道，不是误会，是真相。
　　“别别别，你说说为什么会产生这个‘误·会’。”

　　整个城寨唯一的老实人就从他第一次见狄小姐开始说起。

　　“…她出现的时候，信一原本只看着大佬的眼睛会看着她…”
　　“…只要在她身边，信一就会经常笑…”
　　“…信一从来不是多话的人，那天拜托我照顾狄小姐，整整说了一个小时…”

　　随着老实人的一言一语，十二炙热的目光几乎快穿透两层墨镜直击蓝信一的灵魂。
　　也许是因为身边的眼神，也许是因为这变热的天气，总之信一很不耐烦地打断了陈洛军
　　“好，可以了，你稍微休息一会，等我们回来我就把你和十二一起打包送给六叔。”

　　这话可能确实让陈洛军感到迷茫，现在沉默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太多，难道是因为一个人太寂寞了？我是不是应该去找个女朋友？
　　但一把揪住信一的十二可没有被蒙住。
　　“你喜欢开心？”
　　一直秉持一往无前的十二问话就是这么直击灵魂。
　　信一不想说谎，就只能沉默。

　　十二并不接受沉默，他用力扯着信一。
　　“你是男人，就说一句准话。”

　　眼睛一闭一睁，信一知道自己被这两人逼到了墙角，毫无退路，只好重重叹气，道“我自己都不明白是不是喜欢。”
　　虽然被开心拒绝，但已经带入兄长角色的十二急了
　　“喜欢就是钟意，就是想同她拍拖，什么叫做不明白？”

　　信一停下，几人就站在金殿酒家的门口，已经可以看到站在外面的陆天。他转身，拿下墨镜后的眼睛被灯牌映照得亮闪闪，但两人都能看到他的真心。
　　他想起年少时在天台上挽留一条生命，从此在芸芸众生中，那个人变得格外不同，隐藏在难听话语中的小心机、故意挑衅的小表情、连和他争锋相对的小心眼都在蓝信一的眼里变得可爱，让别人讨厌的大小姐成为他心里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也许对于蓝信一来说，一个愿意为他努力活下去的人是那么那么的重要，所以拍拖与否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他对自己的两个兄弟说
　　“大小姐太不让人省心。她身体不好，脾气还差。在外面也就算了，在城寨里真担心被打了都找不到人。她每次来，要是没有我跟着，真不知该怎么办。冻奶茶说不定会冻伤胃、污水坑搞不好会感染奇奇怪怪的病。”
　　他双手一摊，无奈道：“算啦，只能跟她到七老八十，最好还可以埋在一起，再也不用担心她。”

　　包厢里的Tiger正在调侃狄秋，沙哑的嗓音笑着问他，是不是真的找到心仪的女婿，不然今天怎么提前摆桌酒庆祝？
　　狄秋眉眼含笑地摆摆手
　　“要真是开心找到良配，就这一桌怎么够？我找到了。”
　　没头没尾的话让两人疑惑，Tiger问：“找到什么？”
　　“阿占的崽。”

　　热了好久的香港总算是迎来了一股凉风，也是这股风，拉开了细雨的序幕，像绣娘手中的丝线缓缓垂下，又逐渐变多、变密，将香港笼罩在雨雾之中。
　　雨帘的背后，十二少面对敞开心扉的信一简直目瞪口呆，反应了一会才颤颤巍巍地指着他说
　　“原来洛军说你话会变多是真的。”

　　冒雨过来的几人得到陆天一个隐秘的白眼，和几条毛巾。
　　收拾好后由信一牵头先去和三位大佬打招呼。

　　Tiger听到狄秋的话，一时间还以为是这么些年的报仇心切让他出现幻觉。可看到他喜悦中带着凌厉杀意的表情，就意识到是真的。
　　Tiger摘下自己的墨镜，露出右边的义眼和一个狰狞的笑容“他死十次都不够”
　　龙卷风举起手里的酒杯“来，喝杯酒庆祝一下。”
　　开心一起举起的杯子被狄秋按下。
　　“没大没小。”

　　想偷杯酒喝的开心笑了笑，只好看着三兄弟碰了杯。
　　……
　　是她错觉吗？
　　龙叔的手有些发抖？

　　还不等她细看，信一三人就在服务员的引路下走进来。
　　没想到开心也在，刚刚还在和兄弟推心置腹，逼他激情表白的十二脸色大变，连忙凑到自己大佬身边转移注意力。
　　生怕有什么地方暴露自己兄弟的一颗春心。
　　要是让秋哥知道，说不定会把他绑了石头扔进公海。

　　在店外被感动的热泪盈眶的陈洛军眼睛还有点泛红，只当事人现在反而最冷静，带着自己准备好的酒走到狄秋面前，祝他身体健康。
　　狄秋笑呵呵地收过来，他注意到这群人里有一个眼睛红红皮肤黑黑的陌生面孔。
　　“喂，这个小子没见过。”

　　龙卷风开口“小子，叫秋哥、Tiger哥。”

　　陈洛军叫了。

　　狄秋看到龙城寨又有新鲜血液加入，想起自己过去的时光，不由感慨“以后城寨，就是你们这帮年轻人的天下了。”
　　“来，坐。”

　　刚想坐下的信一被龙卷风制止了“出去吃啦，这是大人坐的。”
　　听到大佬的话，信一虽然有些疑惑，但想到大概是大佬们要谈事情，自己不方便在场，于是帮着招呼几人一同出去。
　　但开心坐在狄秋的旁边，信一不知道该不该喊她。

　　本不在意这些的狄秋一想起刚刚开心没大没小的样子，也点了点她
　　“你也出去坐。”
　　又不放心，只能嘱咐信一几句“你们放开喝，给开心喝茶，让她看着你们喝。”

　　十二撇撇嘴，悲观地想，信一离公海又近了一步。

　　开心跟着几人出去，很自然地坐在了信一和洛军的中间。
　　因为她在，信一也只留下几个亲信，其他乱七八糟的家伙都赶到另外一边。
　　可惜陆天他赶不走，坐在了对面，正一边笑一边给他倒酒。

　　没工夫研究这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开心还在想龙卷风的手。
　　全香港所有四五十岁的男人都可以手抖，但龙卷风不会。他练的是内家功夫，内息极稳，在全盛的年代，飞叶穿花也不在话下。
　　他怎么会手抖呢？

　　她看向三个大人坐着的地方，对上了龙卷风的目光。
　　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蓝信一？

　　但很快，她就发现，龙卷风看着的是——陈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