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赶路的时候他把兜里三钱多不到四钱的“赃款”在脑子里分配好了如何使用,原主这才拿到钱没几天呢,就花了快一半了,给他的生存模式大大上了强度。
想了想钱袋子里面的粗布包裹住才有指甲大小的银锞子,实在不明白原主是怎么忍心下得去手。
穷困潦倒的情况下手里就这么点银两,都敢不掰成两半花。
虽说身无分文的他扣着这笔钱完全属于是不人道的,但是毕竟商然的身体状况也没办法硬撑着主持大局,那他现在就算是一家之主了,让他持有这笔家庭启动资金绝对是师出有名。
他都差点理直气壮地成功洗脑自己掌控住家里经济大权,脑海里蓦地浮现商然惨白的小脸,突然有些心虚。
谈扬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没注意到村口有双小眼睛一直在盯梢。
他快到家的时候听见孩童低声的几声呼和,似乎是“讨债鬼回来了!”之类的,他没深想,以为是小孩子们在做游戏。
院门虚掩着,卧房飘出柴火的余温。谈扬进门先把柴火棍卸载了,背篓放进灶房里,匆匆忙忙处理鱼。
好在家里有井,打水很方便,他细致地把鱼的粘液反反复复都打水洗干净了,鱼的运动神经也给抽了。他以前看过视频,记得有人称之为“鱼腥线”,抽掉后鱼腥味大大减少,谈扬以前嫌弃费事都是忽略这一步,现下做饭材料不充足,没有挥霍食材的余地,还是一步都不要偷懒才好。
他把内脏和收拾出来的废料装进泔水桶,有空处理后就会成为很好的堆肥材料。
腌制好了鱼,才得空去房间里烤火,才踏进卧房结界,暖意就裹着稻草香扑面而来。稻草已经晒干被收做一堆,碗净灶暖,现在只剩一个灶台上续了柴,一膛微火噼啪低语,想必都是靠商然拖着病体勉强完成的。
听见响动,商然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扫过谈扬。谈扬觉得他又像是恢复了早上刚见时候的沉寂的死气沉沉,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像是带着审视,又有些解脱。
谈扬怕他累坏了,温声说了句废话:“怎么又下床了,以后等我回来收拾就好,你多躺着休息。”商然只看着他没接茬,转而视线落向虚空。
谈扬并不气馁,锲而不舍地搭话,他想起来自己出门前带上了的院门,追问道:“家里是不是有人来过?”回应他的是更长久的沉默和低垂的眼睫。
谈扬看出来他不想回答,有些心累。不知道他是又联想到原身做的哪件混账事牵连在了自己头上。
他咬咬牙,心一横,从钱袋里倒出叮当作响的五十余文零钱收在手里,剩余的三钱银子连着钱袋子窘迫地交还给商然。
“你的钱……只剩这些了,”商然没接手,他把钱袋子塞进他手心里,心虚道:“实在对不住。”
“花掉的那些钱我定会一文不少赚回来的。”说完,谈扬用力握了握那只瘦得硌人的手,像在给承诺盖戳。
气氛越来越尴尬,但他还是努力地做了保证。
商然垂眸,指尖摩挲着钱袋粗糙的纹理,不知道有没有相信。这个一向对他拳脚相加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脸写着惊惶讨好。荒谬感如藤蔓缠绕心头。他是头一回看到这人露出一副好像真的亏欠了他许多的模样。他看着谈扬一脸窘迫,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腕。
他平静地开口:“好。”一个字,轻飘飘落下。
看到谈扬不再忐忑,因为他的话如释重负,眼睛倏地亮起,嘴角咧开一个近乎单纯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商然心底却是在冷笑,他觉得人生很有意思,能看到原本耀武扬威的人舍得像是戏子那般装腔作势演这么一出戏,只是为了想名正言顺地让他死。
他倒是也是看走了眼,没想过谈扬也会使上这种手段。
但是他也愿意配合。
商然想起谈灵先前难掩慌张地来报信,明明谈灵对他没有任何的亏欠,脸上挨她四哥打的伤痕都没有痊愈,望着他的时候也是那样看起来好像是自己做了错事的模样。
如出一辙的神情,不愧是血融于水的一家人。
谈扬不知道商然的想法,得了一个字的准信也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他重新被唤醒斗志,精力满满地把床上的稻草替换掉,又给商然找了几件衣服团作一团当靠背让他能舒服一点。
他知道古人没什么打发时间的事情,何况是自己家条件艰苦至此,他干脆给他找了个算是轻便的活计,把家里麻绳翻出来给商然,让他给自己编一个渔网用。
商然见着他拿着麻绳的第一想法是:
“这绳子确实够结实的。”
却是误会谈扬了,以他的胆量是联想不到麻绳能和作案工具扯上联系的。
在经历逃难生活以前,商然在家里最经常做的也是这些轻便的活计,连小小绣花针使用起来都炉火纯青的人手自然是巧的,谈扬稍微描绘过,他就能理解意思了,当即编出小段渔网出来让谈扬看过才继续往下制作。
甚至比谈扬想象中的渔网看起来细密结识许多,而且他并没有因为作品的用途是捕捉这种在村里人眼里是穷到吃不起饭的人才会吃的东西就敷衍了事,展示出来的样品是肉眼可见的用心。
再想起以前自己做建模设计,因为是科班出身,毕业院校还不错,一进公司就被重点培养,等适应一段时间就开始对他委以重任了。刚被选上组长的时候,手底下全是上头分配来的实习生,大都是还没从学校毕业,即便他负责完最复杂的大头,把原画里的简单物件分配下去,最后收成的成果都让人想立地暴毙。
最关键的是这样的结果导向自己也是其中一环。
那些清澈的眼神中仿佛全都盛满愚蠢的孩子每次完成一小部件都会勤劳地邀请他去检验,他一开始还能挑剔一番,到后面视觉疲劳了,看到的只有烂和更烂,难免逐渐降低了标准,最后拼接出来的展示效果可想而知。
尤其是他自己负责的部分掺杂其中好得突出,不是他想自夸,最起码能算得上鹤立鸡群,这是事实。实在无从下手,他本来想直接交上去蒙混过关,被质检不留情面地驳回了。
因为在甲方眼里,收捡上去如果是一批鸡,他批评宣泄过一段时间后也能将就着使用,只要同一批次的外包活计他们公司不是最烂的就行。但凡作品里有一只鹤,甲方都会想“凭什么不让这群鸡都变成鹤?”进而各种找茬只为提高整体作品质量。
一开始谈扬也不想妥协,他属于对自己要求比较高的,实在和小组员沟通不到结果,实习生工资又很低,刚出社会独立生活的小孩没有精力想过要牺牲太多休息时间上进,他一开始也试过让他们加班改设计,小组员们看似挺听话,实际来了公司也是磨洋工。
最后不得已他自己通宵几周亲自操刀才把整个项目推进下去。
那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得到,“不是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按照你想象中那样能理解你”才是生活的常态,有段时间他自我怀疑到在网上各种学习说话技巧,以为提高自己阐述能力就能收获到更好的回馈,实际不然。
后来他终于意识到在他们这样的行业,除了顶尖的建模师早早被大厂吸纳去用心钻研,他这样不上不下的在行业才是另类,其实非常粗糙的作品就足够了。
与其说是他受到低水平组员的煎熬,不如说是他在摧残他的组员。大行情就是这样,精雕细琢才是另类。
所以没经手几个项目即使高薪他也不想再继续留在公司自我折磨了,在家休息一年里参加各种考试积累经验去教培机构应聘的时候当敲门砖,发现教培行业卷得让他更加心惊肉跳。
他又灰溜溜回到了建模赛道。
吸取经验教训以后他学会了乖乖当一只鸡,很快就适应了新公司的工作节奏。为了脱离这种加班像喝水的生活,他日常空余时间还自己经营多种类账号搞自媒体,企图让兼职能够成长为主业。
在进医院之前他都以为自己走的是上坡路。
越回忆越伤感,他赶紧回神,庆幸商然在这样的生活经历以后即使是很小的一件事情都能非常坦然地认真完成。看到他垂眸专注在手里的工作像是在完成一幅很了不起的绣品,庆幸朴实和认真在这个时代仍然有着很大的几率创造财富。
谈扬坚信如果没有原主的祸害,顺着正常轨道运行下的商然一定能过上很不错的生活。
他一直也是这么告诉催眠自己的,愿意认真做事的人一定也能认真过好生活。
要是和这样的组员一起规划名为“生活”的项目,肯定能收获让人满意的结果。
他思维发散,用堪称慈祥的目光注视着商然好些时候,才舍得找了干衣裳去替换。
谈扬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功夫,商然才抬头朝着关上的窗子瞥去,好像能透过窗子看到屋外的人。他面对今天转变得完全像是另一个人的夫君心里不是毫无波澜,他甚至想过如果成婚后的谈扬愿意天天这么演戏,他也不至于这么痛恨自己还活着的每一时刻。
手里的钱袋已经让污渍掩盖了原本的模样。原本精致的绣纹现在几乎难以辨认,这还是娘亲在世时候的随手作。
更多的物件逃难前被掩埋在院子里,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