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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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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戏唱罢,谈老爷像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的老朽道具,僵直着被遗忘在空旷华丽的戏台上。
他终于幡然悔悟原来他们只是看着他富贵,才愿意和他在一处同甘,根本不会和他共苦。
生命的时针快转到尽头了,谈老爷才又终于发现了他曾经的发妻的好,整日念叨那个在他最无能、最暴戾时,默默承受一切、最终却被他逼死的发妻。浑浊的泪混着悔恨,或许更多是自怜,流下,但这迟来的“醒悟”,比尘埃更轻。
时至今日,再怎么仍由他念叨旁人的好,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了。回应他的只有空荡屋宇的回音,和谈扬那双洞悉一切、毫无波澜的冷漠眼眸。
趾高气昂的谈老爷认清现实后衰败得很快,一天天萎缩了下去。
又是普通死寂的一日,谈扬依旧只能在半空中和谈老爷干瞪眼。
今日连仅剩的仆从都没几个来上值,据说人手不够被后院抽调走了。谈老爷冲着傀儡一样杵着的几个下人发火,那几人纹丝不动,依凭着他口不择言的“滚出去”,才重新像是通电了一般动作起来,如蒙大赦般麻利地退到外院候着。
谈老爷逞威风发作了一通,触及谈扬无动于衷的嘲弄视线,又觉得气血更加上涌,愤怒支使着他挣扎坐起身抓起手边一切能触及的东西——茶杯、锦枕、痰盂——用尽残存力气狠狠砸向那道魂影!
“滚!你也滚!”
器物从魂体中毫无阻碍地穿透而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最后,连那枚他一直藏在枕下的劣质玉佩也被他狂怒地抓起,狠狠掷出!
“啪嚓——!”一声格外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玉佩不是顶好的货色,老人的子孙辈无人向之讨要,现在只能躺在地上四分五裂。
谈老爷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眼中的狂怒瞬间被巨大的空洞和一丝迟来的、莫名的悔意取代,眼中闪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虚脱淹没,他喘息着瘫软下去,颓然闭眼。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点微弱却极其纯粹的莹白光芒,从玉佩碎片中迸射而出。它并未消散,反而在空气中迅速凝聚,化作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光束,直直落在谈老爷床前。
一道空灵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的声音乍然在两人耳旁想起:
“谈扬,你罪孽深重,悔恨已晚。若予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可愿倾尽全力,改变这一切?赎你之罪,偿你所欠?”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
谈老爷猛地睁开眼。
不可置信的脸上写满近乎癫狂的狂喜,浑浊的瞳孔因极致希冀爆发出骇人的光亮。他激动得浑身剧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拼尽全力想喊出一个“愿”字——这简直是老天爷对他最大的恩赐!重活一次,他定要……
然而,就在他激动得几乎要痉挛,声音即将冲破喉咙之际——
“嗤——”
是那与他日日作伴的可恶鬼魂。
和人渣同名实在让人反胃。荒谬感让谈扬下意识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对着床上那副贪婪的嘴脸嗤笑出声:
“那 ~ 当然了。”
他的语气充满讥诮。谈扬的魂体甚至懒洋洋地“飘”近了些,俯视着床上激动难耐的老者,眼神如同在看一滩令人作呕的秽物。
这种人渣,怎么可能会放过再祸害人间的机会?赎罪?呵,怕不是要变本加厉!
话毕,谈扬自己都愣住了。他……他能发出声音了?!
那束光闻言像是在重新审视,在狂喜到窒息的谈老爷和一脸嘲讽震惊的谈扬之间极其短暂地犹豫、徘徊了一瞬。
下一秒,它在谈老爷目眦欲裂和极度不甘的注视下,缓缓从濒死的老人身上移开,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飘向了悬浮的谈扬。它绕着谈扬那略显透明的魂体好奇又慎重地盘旋了一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最终——
嗡——
光芒大盛,顷刻间将表情慌乱、尚未反应过来的谈扬完全包裹住。
紧接着,光芒连同其中的魂体,如同被虚空吞噬般,彻底消散在世间。
那枚碎裂的玉佩,静静躺在地上,光芒尽失,仿佛从未有过奇迹。
“不——!!那是我的!!!该是我的——!!!”一声绝望、凄厉、如同恶鬼嚎叫般的嘶吼,猛地从床上炸开,极具穿透力地撕破了黎明的宁静,在空旷得像停尸房的大宅里悠悠回荡。
外院的下人们被这渗人的动静惊得一抖,互相交换了个麻木的眼神。
“啧,老太爷……又在开嗓了。”
“随他去吧,横竖……”另一个撇撇嘴,用扫帚尖点了点地面,“也没几回了,当是给阎王爷提前递个信儿。”
低语几声闲谈过后,众人便又低头,继续手头那点不断在繁殖的活计。
而内室的绝唱彻底哑火,自此陷入了永恒的死寂。
在光芒包裹后,断断续续、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信息碎片强行挤入谈扬混乱的意识。
【检测到强烈求生意愿…目标灵魂锁定…本源契合…能量传输…】
【绑定成功!核心任务:修正所负之人之命运!】
似有叹息声如释重负,又似有无尽的悲悯与决绝。
“莫惊,异世之魂。吾乃商然之母,一缕残念寄于此佩,积攒数十载微末之力,所求不过改变吾儿惨死之命。然吾力微,仅能送一‘变数’归去。汝魂质特殊,眼底尚存一丝未泯之怒与不平,或可……行吾所不能行之事。”
“此乃‘偿孽系统’。汝需归至吾儿商然身死之前,将替代彼时之谈四赎罪。”
“汝之一言一行,若令商然命运向好,或可积攒善因,换取助力;若重蹈覆辙……则魂飞魄散,永堕虚无”
“阻止既定悲剧,积攒善因赎罪求生。乃汝唯一生机,亦是吾儿唯一生机!”
“好自为之!”
原主的记忆像是编织成了一张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蜘网,细密地笼罩着谈扬,甚至蛛丝钻进鼻孔,弥漫着记忆里的酒臭味和血腥味,最后卡在喉头化成铁链的冰凉触感。他浑浑噩噩,思绪如乱麻。身体的极度不适,虚弱、宿醉般的恶心和记忆的疯狂涌入让他几度昏厥。虫鸣鸟叫,在他听来都像是敲在脑仁上的丧钟,烦闷得他在昏睡中无意识颤抖。
谈扬恢复意识的第一感受,是灵魂被塞进了一个破旧漏风的麻袋里,被起码十个壮汉轮流杖打,沉重、酸痛,动一动身体直想死,脑海里拥挤的回忆放大了这种不美妙。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正蛮横地冲撞着他的意识——那都属于原主,一个好逸恶劳的年轻混账。
这个世界的从时代生活背景到生物生理构造在谈扬看来都在重新洗牌他的整个认知。更颠覆他三观的是:商然,是他的男老婆。他虽然忙于事业无心恋爱,却自认性取向不算小众,这时代背景的差异让他头晕目眩。
这个时代和自己原来身处的时代太不一样了。
他的那个时代大家都是不讨男老婆的,男人也生不了孩子。
除了一些冲击三观的基本常识差异,更难消化的其实是近期回忆里最让原主记忆深刻的全然是他对着柔弱烦人病人拳脚相加、恶语相向的血腥画面,每一帧都冲击着他这个在法治社会长大、对暴力深恶痛绝的灵魂。他幼年挨打经验充沛,深知暴力的可怖,如今被迫亲历施暴者的视角,谈扬非常的抵触。
他一边陷入这个老畜生的恐怖回忆当中,一边又忍不住对这个于他而言堪称奇怪的时代感受到了非常大的观念冲突。幸而原身的记忆传递不带着情绪输入,不需要迫使他共情,忍受完这一茬,天也亮了。
或者说不是天亮了,是他整合完原身的记忆终于能睁开眼睛得见天光了。
空气里一股劣质酒气和汗臭混合的刺鼻味道直冲天灵盖。
【叮!「偿孽系统」绑定成功!确认宿主:谈扬。】
【新手提示:检测到宿主灵魂融合中,记忆接收可能产生混乱与遗漏,请谨慎行事。当前善因点数:0。商城未解锁。】
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谈扬耳边炸响,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些许。
“吵死了!”他呢喃。
映入眼帘的是阴湿草率的破败屋顶,身上批盖的是散发潮气酒臭的薄被,土墙裂缝像是一个个狰狞的笑容四处绽放开来。棉被的被面是由几块破布拼接而成,几乎让人联想到生存游戏里能够开启一段波澜壮阔的乞讨生涯的基础工具。
谈扬第一反应是到处摸手机想要录像,随即苦笑。
穿越了,哪来的手机?。
反应过来后他甚至想忘记系统的存在,只顾闭上眼睛许愿,希望再睁眼时能把时间线调整到老谈富甲一方的时候。
随即他就掐灭了这个念头,如果穿越后的自己已经背上了几条人命,那他后半生的日子也必然并不好过,毕竟他曾经是生活在法治社会的人,对生命还是充满了敬畏和珍惜。
手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这双手昨夜刚抽过商然耳光,正无意识模仿着原主掐人的动作,肌肉还残留着施暴的快感记忆。
谈扬心有芥蒂猛然收手,撑在床上想要起身。
“吱嘎——!”破床发出尖锐沉痛的呻吟。屋子很空旷,甚至隐隐伴有回声。
蹲靠在床脚的那人闻声冷颤,铁链随之一动,碰撞出声音。谈扬低头循声望去,一条生锈的狗链,正锁在床脚少年青紫的脚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