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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慢慢地到了后来,仿佛真的死期将至了,色厉胆薄的老人哭诉声日渐衰微,死气如影随形。谈扬以为自己解脱的时日也将至。
      然而,就在这油尽灯枯之际,他混乱的呓语里,不再全然是耳熟能详的车轱辘话,突兀地“解锁”了新人物——商然。
      起初,这名字只是夹杂在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抱怨里。谈老爷恨不能用最恶毒的字眼形容他行不正坐不端的“发妻”,除了一张脸其他毫无所长,甚至生下个短命鬼。
      十足的浪荡货色。

      他时而死死盯着悬浮的谈扬,神经质地低吼:“你就是为了那贱人来的!”他打心底里认定谈扬是“商然”从阴间勾搭到的找来替“她”复仇的冤种男鬼。

      谈扬对谈老爷的污言秽语早已厌烦透顶,左耳进右耳出,心底却是雪亮的:
      这老畜生,指不定是对那商然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亏心事!
      果然又过了几天,谈扬再出现的时候,谈老爷画风突变,话锋跟着也是跟着急转。

      仍旧是聆听谈老爷忆往昔的日常任务。
      在这次叙述中,他不再是威风八面的“谈大老爷”,而是穷山沟里一贫如洗、性情暴戾的懒汉谈四,兄嫂绞尽脑汁替他筹谋生计无果,做起了掏空家底为他求亲的打算。恰逢大嫂发善心接济逃荒而来的难民,至此发妻商然嫁进一贫如洗的谈家。

      那时还很年轻的商然很有自己的想法,不总遵循一家之主的喝令,因而谈老爷对他非打即骂,在绝对的力量之下商然毫无还手之力。他描述起如何用拳头和棍棒“驯服”不听话的妻子,那语气,像在谈论如何修理一件不趁手的农具一样自然。
      老人干瘪的嘴唇扭曲着,陷入一种病态的回味。

      期间商然竟还敢逃跑,被谈老爷用狗链套在家里数月方才作罢。
      谈老爷那双枯槁的手激动地在锦被上抓挠,浑浊的眼里迸发出一种残忍的快意:
      “想跑?狗链子一套,锁在屋里!饿上几天,什么硬骨头都软了!百试……百灵!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我作对!”
      他难掩胸中的爽快狞笑着,枯槁的脸庞病态地舒展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对弱者肆意施暴的年轻恶棍模样,道:“这法子,对付不听话的牲口和人,都他娘的……屡试不爽!”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瞬间席卷谈扬,他瞪大双眼,残忍冰冷的描述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魂体剧烈震颤。
      几乎是同时——
      “砰啷!”
      谈老爷榻前那只描金茶杯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瓷片四溅,茶水污了昂贵的锦缎。

      近在咫尺的清脆炸响声在耳边响起,刚刚还张狂肆意的谈老爷像只受惊的老龟战战兢兢地缩回被窝,慌乱翻转间枕头被掀开,赫然露出一截锈迹斑斑、带着可疑暗红污渍的粗铁链和一块种水浑浊、雕工粗劣的劣质玉佩。
      那锁链的样式,与他描述中套在商然脖子上的,何其相似!
      谈扬死死盯着那两样东西,魂体冰冷。与这种渣滓共处一室,每一秒都是玷污他的心神。

      空气死寂。浓重的药味里,似乎还残留着茶杯炸裂的火药味和……某种冰冷的杀意。
      接下来的几日,谈扬冷漠沉默地悬浮着,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那床上的老畜生。那茶杯的炸响余威犹在,谈老爷则彻底蔫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再不敢提“商然”半个字,连吹嘘都变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两人维持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和平”。

      直到某天或许是被死亡的阴影压垮,也或许是未尽的叙事欲望压倒了前些时日的惊惧,谈老爷终于又絮叨起往事,语气收敛了许多,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凉薄。

      孩子出生后,他短暂安分了两天才溜去镇上鬼混。那天回来得早,竟撞见妹妹谈灵偷偷塞给商然什么东西——那是商然背着他托谈灵偷偷卖掉编筐绣帕攒下的血汗钱,积少成多足有六七钱!
      “那是老子的钱!”谈老爷当时就红了眼,粗暴地全部抢走,甚至因谈灵吃里扒外、多管闲事大动肝火,若非兄嫂拼死阻拦,他抄起大棒就要连妹妹一起打杀了去。
      有了钱,他更心安理得地流连赌坊酒肆,对商然的打骂也变本加厉。

      “那贱骨头……竟还敢存着心思!” 谈老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扭曲的恨意。一日他醉醺醺地回家,照例对商然拳打脚踢发泄输钱的怒火。商然默默承受后,找借口从大哥家抱走了襁褓中的婴儿。当时正值秋收各家忙得脚不沾地,谁也没太在意。
      当晚商然就带累着孩儿跳河死了。
      “捞上来时……都泡胀了!”

      他提及此事,语调里听不出多少丧妻失子的悲痛,翻涌的只有被家人背叛的滔天怒火和对同村人风言风语的刻骨怨恨。兄嫂的痛斥和彻底断交,村民的唾弃和避之不及……这一切,在他口中都成了“忘恩负义”、“落井下石”。
      谈老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麻木,他语气里没有多少对妻儿惨死的悲痛,只有被彻底背叛的、熊熊燃烧的恨意:“就为了个外人!为了点风言风语!我大哥、大嫂、我那好妹妹……全他娘的跟我翻了脸!”

      “这破地方,容不下老子了!”眼中没有丝毫留恋,他带着满腔被“辜负”的愤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生养他的山村,一头扎进了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谈扬立在冰冷的空气中,看着床上那具苟延残喘的躯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魂体深处渗出。
      这老畜生的“闯荡”,是用发妻和幼子的尸骨铺的路。他离开,不是悔悟,而是为了寻找新的猎物,用更肮脏的手段,去攫取他所谓的“家业”和“风光”。

      命运的讽刺在于,恶人常踩风口。食不果腹的苦日子过了不到半年,皇权更迭,新帝大开商路。谈老爷仗着一身蛮横力气和毫无底线的钻营,在跑商路上迅速崛起。财富如滚雪球般累积,好日子唾手可得,妻妾成群,仆从如云。

      富丽堂皇的宅院与昔日的破茅屋自是云泥之别。然而,锦衣玉食填不满他心头的黑洞似的窟窿。对断绝关系的兄嫂妹妹,他只有许多厌恨。即便听闻他们后来境况凄惨,他也冷笑着袖手旁观,而谈家骨气尚存,到了走投无路的窘境也不曾扯着旗子上门拜访,宁肯饿死也绝不向他摇尾乞怜。

      在回忆的泥沼里,他对这些只在人生前半段出现过的陈旧配角毫无愧怍。他看着半空中的谈扬,眼神怨毒:“死都死了……还要派个野鬼来折磨我……实在晦气!”
      被叫作野鬼の谈扬直冲他翻白眼。

      然而,短短数日,这老恶棍的口风竟离奇转变!开始念叨起对商然或许有亏欠,对谈家一胞手足偶有怀念。
      实在虚伪的令人作呕。
      这倒有几分新奇了,谈扬可不认为这临老了都面目凶悍显得极为不可亲的老人是良心未泯,只觉得蹊跷得很。

      细细观察过几日,端倪显现,原来是家里伺候的仆人见他已然失势,越发怠慢。下人照顾不周,这老头过了一些苦日子,身上开始生褥疮了。谈老爷这般絮叨几日旁人的好,不过是精确投放的诱饵罢了。
      这招立竿见影。
      怀念和亏欠的话风一露,那些衣着华丽的妇人们“适时”登场,肉眼可见地变得勤快起来,常带着孩子贴身照顾。最小的孩子才刚能下榻跑跳,整个屋子都被虚假的欢笑声塞满。

      精明的谈老头初时还有几分气愤和警醒,但在一声声“父亲”、“祖父”的甜蜜稚气呼唤和动人表演中,莺莺燕燕们刻意营造的“温情”和“孺慕”融化了他的心防,他那点可怜的理智迅速被虚假的亲情暖流冲垮。谈扬冷漠地注视着他日益软化,迷失在一派欢欣中。

      高潮上演的日子是在谈老爷大寿,常年在外、对他避之不及的“孝子贤孙”们悉数归来。
      他们常常争抢侍奉在膝前只为多和他说几句话,时常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在外独当一面实则挥霍无度的不易,感伤地怀念起从前在谈老爷臂弯里依靠他生活的无忧岁月,恳切祈愿盼着他早日康复如雄鹰展翅重新把自己庇佑似从前。

      好一副父慈子孝、感人肺腑的浮世绘!

      市侩的大人熏陶出的孩子们也多有机敏和演技,显然谈老爷的孩子们都成功继承了血脉里花言巧语的能力并发扬光大,慢慢降低这老头的心防把他哄得极为高兴。谈老爷彻底迷失在这精心编织的幻梦里,在清醒中沉沦着,如同被催眠一般把自己的房产、铺面甚至土地都施舍了出去,甚至还自以为苦口婆心实则自作主张地指点江山地交代铺面和人手的经营调配经验。
      仿佛自己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掌舵人。

      谈老爷就这样一边伤感,一边难掩喜悦地被哄骗着做好了自己后事准备,散尽手头余钱。
      家财散尽,锣鼓骤停,自此以后,这些热闹的人和事便不再踏足门槛,仿佛黄粱一梦,热闹的人潮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些虚假的温情也一并卷走。屋子重回死寂,仆人的眼神比冰还冷。
      老头才终于意识到这些妻妾伪装这么些时日只是为了想给自己孩子争取更多利益,嫡子嫡女甚至庶子庶女,大抵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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