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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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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扬生病了,病得很不轻。
咳出的血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像是泼洒出的颜料,他也头一回不是在抽血处看见自己的血,竟然觉得没有捐赠出去有点浪费。荒谬中还算清醒,没耽误时间就给自己在“生死状”上签了字,字迹歪斜如虫,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侥幸追回了一点命,不认识什么医院人脉,医院把他从死神手中薅出来就重新转交去了弥漫着消毒水和隐约霉味的普通病房。
他原先还有些爱干净的小毛病,和死神过了一招以后再看见分配给他的污渍斑斑的病床,洁白的床单上也有在他眼中明显的污渍。他心里默念“无菌无菌无菌”,身体疼痛难忍连皱眉的力气都吝啬,有心无力的前提下也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由于不是在工位病倒的,公司有一些人道主义,但是不多,派了还算相好的同事提水果过来探望过几天,同情而疏离着与他交谈,张罗着给他请了护工,临走之前给了点小钱,算是自愿的离职补偿。
他识趣地接纳了公司的成全。
以往身体状况光鲜亮丽的时候,谈扬不常做梦,可就在生病住院的身体不适这几天,却是常有的事。醒来恍若隔世,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躯体越发的难受没有精神。他清楚自己没有几天日子了,经验丰富的主治医生见惯了世间冷暖,知道他孤身一人,说话也比较直接。好歹也让他提前些日子能做一些心理准备。
说实话,他在这方面有些生疏,大大小小考试面试他经历过许多场,纵使有多次碰壁经验,但也为他的成长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当过考公人考研人,只是当个死人,这还没在他的计划清单里出现过。
这心理准备做得,就多少有些煎熬了。
好在护工大叔人称不上热情,行动倒很麻利,力求照顾得他十分妥当,使得谈扬术后少遭受了许多折磨。奈何谈扬实在不习惯过这样的日子,伤口结痂,身体里那点残存的生命力似乎被疼痛榨干,只剩下蚀骨的疲惫和对这牢笼的厌恶。这么些年的工作积蓄尚有余存,浑浑噩噩躺了一周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还是想出院了。
护工大叔认字,但费劲,他们便只能语音沟通。
谈扬不爱发语音消息,缝缝补补措辞多次才把出院意愿艰难地表达出去。护工大叔对掏钱爽快事少话少的难得的主顾多有留恋,收到消息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回复道:
“帅哥,下次来医院可以再联系我。”
此言一出,“帅哥”很难判断这到底是否真的是出于一片好心的祝愿。
他懒得深思的其他含义,只是指尖滑动,干脆顺手在退出公司大群前把护工给他的联系方式转发在群里。
附言道“有空要去XX医院住院的同事可以考虑请他照顾,亲身体验,保证服务周到。有需要可自留。”
群里瞬间的死寂,接着像情绪被引爆,炸出数不清“哈哈”和“666”刷屏。几个关系尚可的同事私聊窗口弹出,盛赞他“松弛感拉满”、“为兄弟谋福利”。群里后续滚动言论已经未可知,多位面上关系尚可的同事特意在私人社媒账号感激他的仗义执言,更讽刺的是,据说真有领导开始反思工作强度,各自奔赴到前线顶住甲方们的轰炸,多个小组项目工期得以延长。
项目得以喘息——用他这条烂命换来的。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被吵闹到的谈扬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卸载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空荡的出租屋比不上医院的人气,谈扬□□仍然饱受病痛,可精神状态终于松懈了许多。随之而来的是愈发汹涌、无法阻挡的频繁梦境,醒来后留存在脑海里的画面也开始逐渐清晰。
随着记忆里的梦境越发清晰连贯,身体的病痛也好似潮水退去般一步步减轻了。
这算什么?死神的怜悯,还是□□崩解前的海市蜃楼?
他做好了这是一场回光返照的心理建设。
别人的回光返照传言都是闪回自己的人生,看一场人生走马灯。他却像是接收了错乱信号的电视频道,尤其讨好型人格地强行播放着别人的生活片段。
梦里谈扬每日被固定刷新在一间雕梁画栋采光极好的房子里,古朴的拔步床上躺着形容枯稿的一个老太爷,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谈扬被拘在床前漂浮着,像被无形的线拴住的风筝,行动不得。
日升月落,光影在精雕细琢的窗棂上流转。眼见着白日里阳光满屋刺目得要灼穿窗纸,夜深时灯火通明映照着人影幢幢,丫鬟婆姨常鱼贯而入扎堆地伺候着这具动弹不得的“活祖宗”。
他又仔细看了几天,其实也能动弹,只是费劲得很,除了一张嘴,全身的骨头仿佛都锈死了。那点微末的挣扎,比死还痛苦,老人也不想受这苦头。
谈扬作为唯一被迫观看的观众,百思不得其解。
这到底是谁的人生?为什么死到临头了还要旁观另一个将死之人的煎熬?
谈扬也不想欺负一个行将就木的病老头,可除了这活尸,满屋子的人都当他是空气。百无聊赖,他只能对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挤眉弄眼。
第一次见面,是老人夜里惊醒时,看见他眼珠猛地一震,差点被骇得坐起身来。
“有鬼!”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几乎掀翻了屋顶,老太爷直嚷嚷着让丫鬟小子们来把他捉出去,来回折腾有七八场梦境的时间,府上下人们被折磨成了惊弓之鸟,稍有动静,仆人们便丢下手头活计连滚带爬闯进来,跪倒一地,只为给老太爷活气壮胆。
老太爷甚至想请高僧作法,若非几位珠光宝气的妇人(大约是妻妾)来回劝阻老人无奈作罢,谈扬差点就被超度了。几番折腾下来,老太爷本就萎靡的精神雪上加霜。再睁眼看到床边那抹挥之不去的“鬼影”,他眼中最初的骇然终于被一种认命的麻木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探究。
谈扬出不去房间,早已试过搭话,声音却石沉大海。倒是那老太爷,逐渐发现他只能在小范围飘动,开始慢慢敢打量这个游魂的相貌,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竟扯动嘴角,嘶哑地咕哝了一句:
“啧,倒有几分老夫年轻时的英武不凡。”
谈老爷的胆气似乎壮了,竟敢对着这鬼影自言自语起来。
魂体的谈扬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只能做些皱眉的表情,做一个沉默的听众。
那老人说话并不顾忌旁人,随着他闹腾次数上去之后,三俩支使的小厮丫鬟被换成了年纪都不大的小玩意,生得活像几只瘦猫。
他们眼见屋里没人,又听着老主人睁着浑浊的双眼自说自话,两股颤颤抖得跟筛子似的。谈扬看了有些无语,老人也觉得脸上无光,逐渐习惯谈扬的存在以后,干脆遣退仆从们到屋外守着。
谈扬如同一个游魂一般立在床前,老太爷起初说话还带着点对鬼神的敬畏,发现套不出什么阴间秘闻后,那点敬畏迅速被突出的傲慢取代。他开始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如何心狠手辣地挤垮对手,如何翻云覆雨地聚敛泼天财富赚得如今的家业,言语间那股子沾沾自喜的铜臭与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心情好时才穿插着施舍般点评几句妻妾儿女,权当点缀。
谈扬这才知道,这位本家年轻时走的是条何等枭雄的血路。虽然在家行四,但是生意做得大,露脸的场面许多,寻常百姓家路上见了都尊称他一声“谈大老爷”。
尊贵的谈大老爷习惯了鬼的存在,连最后一点体面也懒得维持,睁眼见着谈扬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声泪俱下的控诉大会。
他大倒苦水,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倾诉形容他这个前半生的枭雄是如何沦落到后半生绵延床榻的受苦遭罪境地,神志不清时话语颠三倒四的,让想从中提取点人生真谛的谈扬都无从下手。
最可怕的是,抱怨的内容几乎每日雷同,像卡带的留声机在反复播放充斥着“痛苦”与“不甘”的咏叹调,磨得谈扬的魂体都仿佛要生出茧子。
听着这些充斥着算计、掠夺与血腥的“光辉岁月”,再对比自己那普通、甚至有些窝囊的短暂人生——兢兢业业工作,到头来却被轻易抛弃,连死都死得悄无声息——老爷的每一句抱怨,都像在无情地嘲弄着他信奉的老实本分。
作为普通人的谈扬没有这样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偶尔只会觉得听着非常的聒噪,甚至偶尔会感原来当一个老实人是如此郁郁不得志,反倒当你成为一个坏人之后,手头的资源反而会越来越多。
这个念头像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着他的意识。他听着,看着床上那具行尸走肉,厌烦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作为旁观者的最后一丝耐心。这回光返照频道,他是一刻也不想再“看”下去了。
谈老爷翻来覆去的诉苦,不再是单纯的噪音,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关于世道不公的残酷证明。
梦醒了,又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谈扬把多年的工作积蓄押在这场病上了,自然没有再往家里转钱。家里早早就已经放弃他了,但是他总不能放弃他自己。
他潜意识里希冀着做完这些梦,做完这些让他身体越来越轻松的梦,他还能重新回到职场,像以前。
像以前一样找一份牛马工作,烦恼但是平常地度过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