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西有个桥三》李大圈

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潜应山的清晨还未完全清醒，墓殿内的十几号人都已起身，站在前处的两个将士打了几个哈欠，被郑通一招呼后，在墓殿门外寻了个角落休息起来。

　　其他人合力又将墓殿大门关好，照顾病号的照顾病号，找吃的的找吃的，留着郑通和秦勒站在了原地。

　　“主帅还在那里？”一大早便没见到桥络的身影，郑通皱着眉头朝树林的方向望去。

　　秦勒没有回话，只是跟着郑通的目光悠悠望去。

　　很快，郑通便收回了目光，朝墓殿门前呆坐着的石小兜瞅了两眼，而后硬生生道：“今日必得下山了，我去寻主帅吧。”

　　郑通的脚步踩得极重，似乎是故意的一般，在遍是泥土草木的地界，咯吱咯吱的声音很快就传到了树林深处。

　　再一深入，刚拂开草叶，郑通果然看见怔怔立在墓前的桥络，原本还算镇定的脚步忽而生了迟疑。

　　一下两下，脚步声变得愈发轻缓。

　　离着桥络还有两三丈远的时候终于定下，粗壮汉子的声音带着些许试探，“主帅，今日得下山了。”

　　前处仍旧没有动静，郑通挠了挠脑袋，试探着准备再问一句，桥络却忽而咳了一声，干涩的声音如同沙土一般艰涩，“吃完东西后，抽几个状态好的过来，给我兄长的墓，除草。”

　　“是。”郑通赶忙应了一声，又忙不迭地朝着身后走去，只是刚走两步又折返回来，“主帅，那今日下山之事……”

　　“整理好了就下山。”

　　“末将明白。”郑通又应了一声便飞快离开。

　　虽落于漠西，潜应山上却也可称得上物产丰饶，很快将士们便拖着一头野猪走了过来，经过一日一夜的折磨，猛然见到吃的，大家纷纷围了过来，很快，炙烤猪肉的香味便被园外飘了起来。

　　众人正吃的津津有味，却见秦勒将几块猪肉用草叶包住，起身便要朝树林的方向走去，只是刚行几步便被身后的石小兜叫住，“我来吧。”

　　秦勒朝他打量几眼后，却不肯放手，倒是郑通笑呵呵地过来拦住，又接过秦勒手里的东西，跟着劝道：“小兜的伤也是托了主帅的福，就让他去给主帅道个谢吧。”

　　瞅着石小兜因伤势而怪异的走路姿势，秦勒心中发笑，想来凭他现在的样子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倒不如趁此机会化干戈为玉帛，稍一镇定，秦勒便让开了位置。

　　滋滋的炙烤声还在继续，石小兜拖着手里的肉包一瘸一拐地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颇费了一番功夫，他才靠近了小树林，刚一穿过树丛，就听到里侧传来稀稀拉拉的声音，再一入眼，只见桥络蹲在地上拨弄着什么，他的目光跟着一走，很快就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一深一浅的脚步印越来越多，接着，越来越混乱。

　　一阵骤急的风直直地朝着桥络的后背袭去，再一晃神，猪肉撒乱一地，桥络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绕到了后方，一脚踹翻了石小兜，接着上前踩住他的一条腿，盯着满地的肉块怒道：“你想搞事也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界！”

　　“不……不是……”

　　剧烈的动作令石小兜疼得面目狰狞，他想要辩解，却被身后的力量狠狠压制，“不是的，我不是想偷袭你……”

　　咬牙将话说完的石小兜更加难受了，面朝坟墓下跪的姿势令他倍感屈辱，他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只能被迫以这样的姿势跪着，更加想要解释清楚的石小兜只得努力挣扎，目光扫过眼前的草叶之时却又猛地怔住，片刻功夫之后，竟忽然笑了出来。

　　原住民被迫向侵入者下跪，侵入者却最终长埋土下，还是以这般痛苦的方式，何以，不见得是一种报应呢。

　　石小兜的笑声更大了，连林外的众人都被惊动了，他们慌张地跑过来，却见桥络一脚踹在石小兜的背上，而后拉着他的脑袋质问着，“你笑什么？”

　　回答她的却还是只有笑声，显然桥络被激怒了，她的动作粗糙且迅猛，拉着石小兜的头发便要其远离坟墓，后者却在笑声中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桥怿死得那么痛苦，连死后都要备受折磨，这算不算是你们桥家的报应！”

　　“小兜，你不要乱说话了……”郑通冲了过来，却还是来不及阻止。

　　头皮割裂的痛苦忽然减弱了，石小兜仰头想要向桥络看去，却被她一把丢下，脑袋重重地砸在泥土上，溅起一阵灰尘，石小兜却在这‘烟雾缭绕’中更加癫狂，“你们桥氏的仇人得有多少啊，才能让桥怿被活生生地折磨而死……”

　　声音戛然而止，石小兜被迫提着脑袋对上了桥络的目光，接着便是桥络阴郁的声音响起，“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强调兄长去得痛苦，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石小兜艰难地吐出反问，眼神中带着几分恶意。

　　“摔下马后被踏伤肺腑，应该是去得很快。”桥络的声音变得意外的镇定。

　　“摔伤，肺腑？”石小兜大笑着重复，歪着的脑袋慢慢移回到坟墓方向，“怎么会是区区的摔伤，不对，不对……咳咳咳……”持续的大笑令石小兜的身体痛苦不已，可他却仿佛隔绝了一般，仍旧痴痴地笑着，对着坟墓的方向笑着，咬着的牙齿渗出鲜红，他却觉得痛快无比，“应是浑身剧痛，生生疼死才对！”

　　一只手擒住了他的脖子，头顶传来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最好一字一句地给我解释清楚，否则，我让你下不了南首峰。”

　　石小兜终于将目光从桥怿坟墓的方向收回，以一种怪异且难受的姿势回盯着桥络，“东岭峰上有时会长出一种草，远看像杂草，凑近便会发现中空点红，我们族中人叫它，索命鬼。”

　　桥络目光冷冷，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盯着石小兜，索性石小兜也不在乎，只诉说着满腔快意，“因其长于石壁间，误食会使人浑身僵硬麻木。”

　　“这算什么索命鬼……”身后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一句，众人却无暇顾及，只紧紧盯着墓前二人。

　　显然，石小兜也听到了这声疑问，倨傲的目光将桥络的神色打量干净，“你想知道它为什么叫索命鬼吗？”

　　紧紧缚着石小兜的手松开了，佝偻着腰的桥络转头将目光转向了墓碑的方向，其后靠近坟墓的方向生长出一层又一层的杂草，若是盯看的久了，似真能发觉其中的星星点红。

　　“石壁间的东西，为何会长在这里？”桥络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

　　“你终于发现了……哈哈哈哈哈……咳咳……”石小兜挣扎着坐在了地上，身后的众人也快速地冲到墓前，果然发现了其中模样的杂草。

　　“为什么叫它索命鬼，咳咳，因其需与一味花相和，便能生出剧毒，令负伤者加剧痛苦而死，死后并无奇状，只待尸体重新归入泥土，便会再生出这草，以续其……仇怨苦痛。”石小兜的声音断断续续，似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什么花，竟能有如此奇效？”一年轻小将想要去摘那草来看，却被一旁的郑通拦住，众人正待石小兜继续解答疑问，桥络却似想到什么，猛然低头看向对方。

　　“漠鸱花。”

　　“是。”石小兜应答得很快，他抬头望向桥络。

　　“我和父亲都仔细检查过，兄长并无中毒的迹象。”桥络的声音仍旧带着执拗。

　　“说是毒，其实也不过是花草而已，若非经年累月，又怎会再生出异象。”看着桥络仍旧镇定的模样，石小兜心中的恶意陡升，“你能查出漠鸱花之前，想必也不认为桥怿中毒了吧？世间万物皆有迹象，若是不信，大可把桥怿挖出来，再找个高明的大夫好好查验查验。”原本冷静的面容终于生出一丝裂缝，石小兜顿感大快，口中吞吐仍旧不止，“不过两年的功夫就能长出如此多的索命鬼，若不是他中毒极深冲破了棺椁，便是你们桥氏连匹棺材都不肯给他，再晚些，估计也就只剩下泥草枯骨了吧。”又是一阵大笑，“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啊。”

　　“石小兜！你是伤到脑袋了，在这说什么胡话！”郑通一把揪住石小兜的衣领，想要把他拖出去，却被身后的秦勒拦住。

　　桥络仍旧保持着难受的姿势垂着，然后慢慢朝着墓碑前靠拢，那所谓的‘索命鬼’已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她却整个人都顿住，只呆呆地盯着上面的一抹红。

　　山顶的风唰唰地刮过，带着清晨的寒意冲进桥络的脑袋。

　　所有的事情都在毫厘之间。

　　吸附在血肉之上的‘索命鬼’被连根拔起，‘凶手’却已冲到了‘证人’的面前。

　　“你说，索命鬼和漠鸱花相合便会令负伤者加剧伤痛急猝而死，那我问你，用药可分先后？”桥络的声音变得咄咄逼人。

　　“漠鸱花有致幻作用，需以它为先，或同时用之。”猛然被追问的石小兜有些呆愣，口比脑袋更快地回道。

　　“那若是无伤之人，先用药后负伤？”逼问还在继续。

　　“漠鸱花效用极短，先用药效也不及伤后，若是伤后再用，才能事半功倍。”石小兜愈发不明白桥络的意思，只能依着她的问题一一作答，身旁二人却是瞧出些门道，郑通和秦勒立时放开了石小兜，带着几个将士远远地走开。

　　墓前重新恢复了宁静，除了风吹草叶的动静，便只有二人的呼吸起伏。

　　“你已经猜到是谁害了你兄长？”反应过来的石小兜木木地问着。

　　手中的‘索命鬼’已被捻得不成样子，桥络的嘴角抿出难看的弧度，声音中的寒意如数九寒冬，“就像你说的，伤后才能事半功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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