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03 迈巴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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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下起了暴雨，柏油路面上升起烟状的水雾。
路明非蹲在屋檐下低头看着被雨搅散的水坑，思考要不要踩进去，叔叔早上悄悄塞给他的五十元纸币在手心里攥出咸涩的汗。
校服后领被斜飞的雨丝洇湿，像块黏在脖子上的凉膏药。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引擎轰鸣，玛莎拉蒂的蝶翼车门掀起时，总会带起女生们刻意压低的惊叹。
“路明非！”教导主任撑着黑伞从雨幕里趟过来，皮鞋跟敲在积水里像催命的鼓点，“你叔叔打来电话说今晚有家宴。”
他说"家宴"时尾音拖得很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少年磨白的运动鞋。最后一辆保时捷尾灯消失在转角，铁艺大门在雨中发出生锈的呻吟。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对主任笑笑，但主任离开时他重新低下头才发现，水洼中自己的表情皱皱巴巴就像是刚吞下一只青蛙。
他尝试着对水中的自己微笑，但一直不停的雨让他看起来滑稽的不得了，路明非于是转开视线，继续自己的发呆大业。
路明非数到第七次闪电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穿墨绿色校服的女生抱着帆布包慢慢走下台阶，发梢沾着铅笔的碎屑。女孩停在他五步之外，仰头望着铅灰云层时露出白皙的脖颈，像是一只不甘示弱的天鹅。
他蹲下来系鞋带，帆布鞋头裂开的胶皮像咧开的嘴。五十元纸币在裤兜里蜷成咸涩的茧，叔叔说这是给他买肯德基的补偿金。其实他更想去网吧打星际，但暴雨把校门口的共享单车都浇成了废铁。
"你在等雨停？"她开口时雨声突然小了些。路明非看清她胸牌上的名字：陈雯雯。三个宋体字在雨气里洇出毛边。意识到在和自己说话，他局促地蹭了蹭鞋底：“也、也许五分钟后就停...”话音未落，天际滚过闷雷，雨幕里浮起青灰的雾。
陈雯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路明非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小小的失落。他在心里唾弃自己不敢上去搭话的行为，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弥漫。
他们共享的沉默被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迈巴赫划开雨帘的姿势像头优雅的猎豹，车头的小金人在雨幕中折射出冰冷的光。驾驶座探出的脑袋顶着乱糟糟的卷发，男人吹了声口哨：“小兔崽子们，要不要搭顺风车？”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让别人送自己去网吧实在有些羞耻，但如果回婶婶家的话他又忘记带了钥匙。
叔叔一家在外面吃饭，大概很晚都不会回来。路明非早已习惯他们的“家宴”，其实就是给表弟加餐。往往路鸣泽有这个意愿时，为了多省一个人的钱路明非是不能跟着去的，这时叔叔就会悄悄给他一点补偿。
后车窗缓缓降下，楚子航的脸在暖黄顶灯下如同大理石雕像。路明非认得这个总在国旗下演讲的学长，他衬衫领口永远熨帖得如同刀裁，此刻却沾着星点墨迹。
陈雯雯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仰头回答司机师傅，指尖比雨水还凉：“我们顺路，一起走。”
路明非还在震惊于第一次有女生主动牵她的手，以至于等他反应过来陈雯雯的意思的时候车已经驶出老远上了高速，他坐在后座一脸懵逼。
不是姐们，你怎么知道咱俩顺不顺路的。
路明非倒也思考了这几个人合伙拐卖他的可能性，然而他自认为满车俊男靓女，他一个废柴没有什么可以图谋的，于是十分草率地放下心来。
皮革座椅散发着雪松香，车载音响放着肖邦的《雨滴》。路明非数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绿色光点，听见驾驶座传来哼唱：“V12发动机带双涡轮增压，百公里加速...”男人的介绍被楚子航的轻咳打断。
“爸，导航显示最近的高架入口封闭了。”
“绕城高速这时候肯定堵成腊肠。”男人转动方向盘的动作像在抚摸情人，“知道老司机最擅长什么吗？”轮胎碾过积水，路明非注意到后视镜里他的瞳孔收缩，“找捷径。”
隧道顶灯投下蛛网状的阴影。陈雯雯的帆布包滚落脚边，路明非注意到里面的小说露出一角。
《窗边的小豆豆》。
很神奇的品味。路明非在心里评价。他刚搬进婶婶家时隔壁的小孩就有一本。顺便一提，这是路鸣泽小学必读书目之一，马上就要高中的女孩居然不嫌弃它幼稚。
陈雯雯似乎发现了他的视线，把帆布包捡起来放进怀里。
“同学也是仕兰中学的？”男人突然发问。路明非心说您这纯属废话，待在仕兰中学门口不走的不是学生还能是什么，哥斯拉么？他被自己的冷笑话冷到了一秒。
后视镜里男人的笑容像裂开的石榴，“我儿子总考年级第一，很没意思对吧？”
楚子航擦拭眼镜的动作顿了顿。陈雯雯接话的语气像在课堂发言：“”听说学长参加全国物理竞赛...”
“拿了银奖。”男人抢答的声音拔高两度，“评委说有道题超纲了，要我说就是...”轮胎突然打滑的尖啸盖过他的声音，导航屏幕滋啦闪过雪花。
路明非抓住扶手时碰到陈雯雯的手背，被对方反手握住。没来得及感到害羞，路明非只觉得对方的手有些不正常的冷，说句难听的，就像刚死了很久的尸体。
仪表盘数字开始疯狂跳动，迈巴赫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远光灯照亮的雨丝突然变成垂直的金线。
“抓紧！”男人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的声音带着金属刮擦的尖锐。隧道尽头的警示牌写着“施工绕行”，但迈巴赫径直冲向混凝土围挡。路明非闭眼的瞬间听见玻璃碎裂的脆响，却没有预想中的撞击。
他颤巍巍睁开眼，心说我只是想搭个顺风车不想死在这里，就看见窗外有星星点点的光出现。“雨里有萤火虫？”路明非感到稀奇，当他细看时发现那是一双双有着发光眼睛的生物。
路明非不自觉颤抖起来，车外类人的“生物”张开嘴，像是蛇一样达到了惊人的一百八十度，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要被打破了。
男人突然急刹，安全带勒进路明非锁骨时，他看见司机后颈浮现出鳞片状的光斑。
“待在车里。”男人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铁器。楚子航抓住车门的手被呵止：“别动！那不是...”
陈雯雯的手依旧冰凉，她背对车窗面向他准备说些什么，而路明非惊恐地发现一只利爪打破了车窗，正朝着陈雯雯的脸刺去。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叫嚣着躲开，但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
耳边传来流动的水声，路明非抱住了女孩。
雨滴悬停在鼻尖三厘米处，仿佛折射出无数个支离破碎的世界。某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虚空中低语着什么，但他什么也听不清。
路明非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