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普特尼克平原》北河以南

42、周总，请再等等

　　周承宴探着身子往外看，还没来得及收回，身后的门就忽然被打开，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赶紧站直身子，回头看去，竟是段磊叔叔。
　　“承宴啊，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段磊中气十足地笑着，“都是我给画意惯坏了，她只当你是她的青梅竹马，一点礼仪都不讲。”段磊亲昵地拍了拍周承宴的肩膀。
　　周承宴被弄得有些不自在，他个子高，被人这么拍着并不好受，“周叔叔。”他微微弯腰，并没有行过重的礼。
　　“嗯，走吧。我带你去吊唁她奶奶。”段磊说着就往外走，周承宴只得跟上。想起方才同样也赶去灵堂的两个女孩，他直觉不妙。
　　“听说最近你已经开始自己单干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段磊满眼欣赏地看着周承宴，“怎么样，一个人撑着公司不轻松吧。”
　　“还好。”周承宴并未透露太多真情，“总归是有父亲担着底，我不过是借了周家的光。”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承宴年纪比段画意大五岁，对于两家长辈一些意思，他其实早就感知到了。
　　对于两家联姻的事，他并没有很抗拒，因此和段画意相处时，总是带着比别人更多一点的宽容和体谅。
　　“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更何况是周家出来的人。”段磊脚步一顿，整理了一下领结才回头，“这儿就是灵堂了，我带你进去。”
　　周承宴心里一紧，饶有兴致地望向紧闭的大门，里面静悄悄的，就是不知打开门后会是什么景象了，那个满身是伤的狼狈女孩，此刻在里面会是什么表情？
　　段磊朝门卫示意，两人识趣地缓缓拉开大门，一台水晶棺慢慢显现，然而直到大门全部拉开，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任何人。
　　“爸！”一道娇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段画意小跑着赶到两人身边，“您怎么能去我房间找承宴哥？我跟他约定好了欸！”
　　周承宴有些诧异，下意识朝她身后看去，什么人也没有。他又看了眼段画意，她像是感觉到什么，有些尴尬地笑着，“承宴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没什么。”周承宴收回目光，踏入灵堂。他倾身跪在垫子上，接过三支香，恭敬地拿在手中朝逝者三拜，随后起身插入香炉。
　　守在一旁念经的法师睁开眼睛，拿着柳枝朝他额头甩上几滴“圣水”。
　　出了灵堂，三人才再度开口。段磊想带周承宴去喝会儿茶，段画意却不愿意，硬要拉着他去楼上。
　　周承宴低头看向身边的段画意，她的黑伞不见了，那只消失的伞绝对就在那个女孩身边！
　　他整颗心就像是被一根线牵着，有些压抑地搜索着院子里的黑色，然而满目春花，哪里还有什么黑色。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窗边的栅栏，那个女孩究竟去了哪里，怎么可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头上忽然出现一处阴影罩住两人，又是一柄黑伞，段画意还真是经不得晒。等等，黑伞？
　　周承宴抬头望去，顺着伞骨的弧度扭头往下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盘起来的黑发，紧跟着是一身长及脚踝的黑裙。
　　女孩戴着口罩，头低的不能再低，就这么举着黑伞，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向他。
　　阳光下，那双黑眸泛着浅光，清澈直达眼底，很快又低下头，周承宴呼吸一滞，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段画意狐疑地看了眼周承宴，带着威胁低头瞪着段书湘。
　　“伞举得太低了。”周承宴语气压抑，握着她的手腕将伞抬高，好似他的异常反应完全是因为伞没打好一样。
　　段画意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是瞪了段书湘一眼。段书湘要是敢趁机勾搭上周承宴，她一定让这个死丫头吃不了兜着走。
　　“你从哪里找来的佣人，这么矮，哪里是打伞的料。”周承宴语气略带讽刺，“让她滚吧，看着就心烦。”
　　段画意闻言脸上瞬间浮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我就是看她可怜，才让她过来给我打个伞。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留她了。”
　　段画意说着眼神示意另一位佣人接过伞，段书湘被赶到门口，跟个石狮子似的守在灵堂前。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带着穿越时空的威力，经年不忘。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双黑眸，段书湘从他怀中坐起，一夜已然过去。
　　周承宴看着段书湘脸颊压出来的睡痕，忍不住伸手抚上去，她并没有躲，他想，她应该也是不那么讨厌自己的。
　　窗外紫藤花恰值花期，一束束花球在空中摇荡，两人都没有讲话。周承宴扶着段书湘起身，很自然地为她披上一件披肩。
　　她像是很喜欢这种照顾，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吃过早餐，周承宴亲自驱车带着段书湘去往某个庄园。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知道却鲜少、甚至没有勇气踏足的地方，但是他今天却觉得自己应该去，他应该带着段书湘去见见母亲，书湘会是他的妻子，他们该去的。
　　周承宴不停地在心里重复着，车子停在庄园前却迟迟没有人下去，段书湘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玻璃却忽然被敲响，缓缓降临后，一个典型英式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眼前。
　　“是小周少爷吗？请下车吧。”
　　周承宴点了点头，特地为段书湘解去安全带，管家瞬间明了两人的关系。
　　柏油大道直通最中心的别墅，大道两侧种满香樟树。香樟树果实脱落，满地都是紫黑色的小球球。
　　“安茹女士喜欢自然的赠予，庄园里的很多东西都没有经过特意修整及打扫。”
　　安茹女士真是一个格外陌生的称谓，周承宴忽然有些紧张，没想到再次见面，他会先从一个管家口中知道他母亲的近况。
　　段书湘从头到尾保持缄默，她并不知道今天来见的是谁，只当是一个合作伙伴。
　　“请先等等。”管家请两人在一层休息，踏着小碎步去了二楼，最终消失在一个精致的木门后。
　　一口气忽然堵在他喉间，周承宴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抚着自己西装衣角。
　　“你也会紧张？”段书湘轻笑着凑过去，手指塞进他掌中，果然有了一层薄汗。
　　她正准备抽走，手却忽然被他反握住，抬眸，周承宴竟是满眼神情。
　　段书湘不由得冷笑一声低下头，他还真是惯会演戏，“又是很重要的客人吧。”
　　“当然重要，”周承宴拍着她的手，心情忽然轻松下来，他想他此刻是幸福的，未来的妻子就在身边，他的母亲也马上就会下来。
　　真想看看她们两个见面时会是什么表情，段书湘肯定脸红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一直呆在英国，我们很久没见了。”周承宴揽住段书湘的肩膀，将女孩抱进怀中，沙发上两人依偎在一起。
　　段书湘没有挣扎，周承宴没有多讲。
　　谁也不知道此刻的宁静是各怀鬼胎，她觉得是在演戏，所以配合；他忽然陷入爱恋，所以拥抱。
　　他们两个迄今为止并未有什么真正心意相通的时候，周承宴动心的太晚，偏偏情话说得太早，说得太真。他总是用最温柔的语气来伤害她，待她察觉到周承宴并不是存心想娶自己时，所有情话，所有真话都变得格外虚伪。
　　他们各自在心中给过对方一些位置，但偏偏，时间不对。
　　管家再次从木门中走出，脸上带着遗憾，他没有下楼，就站在二楼栏杆前，朝周承宴摇了摇头，“周总，请回吧，安总周末不安排商务会面。”
　　段书湘明显地感受到周承宴的身子僵住，抬头望去，他的睫毛都在颤抖，“不接受商务会面，可我是……”
　　“周总，”管家的声音再度传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两人，脸上的不屑和冷淡像是得了里面人的授意，“您应该明白‘周总’的意思。”
　　“周总是么？”周承宴呢喃着站起身，眼神涣散，手腕没力气似的搭在两边，他踏出半步，另一只脚却迟迟不肯抬起。
　　段书湘看不下去，“您再去问一次吧，我们周总是诚心想见安茹女士。”
　　管家神色一滞，犹豫着想要进去，然而身后的门却忽然被从里面拉开。
　　房间并没有开灯，一个人影缓缓从昏暗中走出。她的脸在暗处，看不分明，身上是一件香云纱旗袍，身子挺拔，带着英气。
　　段书湘看不清她的脸，但光是看着那位女士的轮廓就觉得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她的腰上忽然绕上一只大掌，带着颤。
　　“安……总，这是我的未婚妻，今日特来拜访，打扰了。”周承宴脸上再度恢复如常，哪里还有刚才的失魂落魄，紧绷的嘴唇甚至还带着点赌气的意思。
　　跟向父母撒娇的小孩似的，这个想法成功逗笑段书湘，她挽住周承宴的胳膊，十分有礼貌地朝那人鞠了一躬。
　　空荡的房间内，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女孩身上，她丝毫没有察觉，笑着眨了眨眼，“安总好，您身上的旗袍很漂亮，衬得您好英气的！”
　　腰上的手忽然收紧，段书湘以为自己讲错了话，赶紧闭嘴，跟个小兔子似的贴在周承宴身边。
　　那位叫安茹的女士不讲话，就这么盯着她，段书湘看不明白她眼里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么复杂的神情，那么充沛的感情。这位安茹女士，是和周承宴有什么渊源吗？
　　她来不及多留意，就被周承宴带出庄园。
　　林荫大道上，只剩下两个人，树叶沙沙作响，段书湘正饶有兴致地踩着落在地上的果实，周承宴却忽然停住。
　　她抬头望去，周承宴目光格外灼热，她脸颊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脸，“我脸脏了？”
　　两只大掌忽然覆住她的手，将她的脸抬了起来，一个温热的东西覆住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