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此灯烛光》时间的花

18、青青子衿 站在城墙上

　　站在城墙上往外看，江水涛涛，涌向天的尽头。我望着她的背影，风卷起她的衣角，纷纷扬扬。

　　年轻的帝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他支着头，俯视着我，神色却忧伤。他问我，“何以孤家，何以寡人。”我低首，额头直抵金砖。

　　昨日细雨连绵，满宫缟素，钟鼓不鸣。帝王扶着空棺，亲送灵车。百官自左门起，长跪至午门，我亦在其中。帝王的衣幔被雨水润湿，脸却掩在冕旒后看不清神色。

　　皇城以一场葬礼的代价，送别了最尊贵的皇后。而今日，帝王却再难摆脱身份，来送别一个女子。

　　运河旁的码头，杨柳依依，天光乍亮中，唯有一只小舟松了缆绳，正欲远行。

　　“裴先生，当初你送我入京，今日我出京也只有你来送别，裴大人，时过境迁，你当日可想到如今结局？”

　　我无法回答，我也不能回答，我垂着首，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唯一的叹息，“娘娘。”

　　她轻轻地福身，我深深地作揖，一如深宫中的多次相遇与拜别，只是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我常常在宣室见到她，年轻的帝王与我商讨军国大事，她也随侍一旁，偶尔，也在言语的间隙抛出自己的见解，不急不缓，字字稳妥。她的语气温和，从不失分寸，落在议题上，总是恰到好处。威严的帝王也温情地望向她，唇边浮起笑意。

　　我本不应该注意这些。

　　可是有一次，她说完话后，微微偏头朝我看了一眼，像是在向我寻求印证。她的眉眼沉静，眼波在琉璃窗的映射下闪烁流动，我竟一时忘了回应帝王的询问。

　　在后来的无数个深夜，子时闪烁的灯火下，当笔尖落到折子上时，我却总会想起白日她的建言。滴落的墨水晕开了一轮玉盘。

　　所以，是什么，导向了今日的结局？

　　自那事之后，我再也没在宣室见过她的身影，宣室的光黯淡了下来，在皇威之下，我俯首听训。再也没有一个人，来搅动这室死寂，撕开一道春光。

　　帝王的眼睛弯弯，邀我共同用膳。布菜的侍者将鳝丝夹入玉碗中。

　　“我听说裴卿爱吃这道菜，不如尝尝，宫中御膳房做的口味如何。”

　　黄金色泽，入口香脆，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昨夜家中设宴，与三五旧友，亦是这道鳝丝。

　　家中的厨房自此常做鳝丝，黄金色泽，入口香脆，像是约定的符号与忠心。

　　船身渐远，没入水天交接处。我一时分不清，是江水载走了她，还是她踏入江中而去。

　　我慢慢地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朵小小的花，已经微微枯萎，我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乘风送它去天涯。恍惚间，见天也倾颓，送我遍野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