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此灯烛光》时间的花

19、郎骑竹马来 这是最好

　　每到了初夏的时候，草木葳蕤，阳光斑斑点点地漏在庭院里，京中的杏子就熟了。

　　多年前太傅为了庆贺女儿出生而手植的杏树，早已缀满了黄澄澄的杏子。于是太傅对女儿说，办一场杏子宴吧，把京城里小姐们都请来，请她们来摘下这杏子，做成蜜饯，果干，就可以一直甜甜地等待下一次丰收。

　　她促膝坐在父亲跟前，乖巧地点头，用娟秀的字一行行地写下请柬，托家中的仆人分给自己的小姐妹们。一时之间，京中的女眷们竟都知晓了，太傅家要办一场杏子宴。

　　真到了那一天，太傅门前车水马龙，一群群的仆人簇拥着自家的小姐，又兼以马车纷乱。

　　少女们踮着脚尖去摘那杏子，又忍不住地用扇子掩着嘴咯咯地笑，她们联诗作赋，从春天一直作到冬天，围绕着那一方庭院的小小四季变化。女侍恭维着她们，不让任何一位小姐的诗作落到无人夸奖的地步，不过，在那些黄澄澄的杏子中，在京中这些最骄傲的小姐中，太傅的小姐却着实是最骄傲的一位。

　　庭院里的欢声远远地传到了前庭，传到了二殿下的耳中，他再也无心去研读那太祖皇帝的丰功伟绩了。他早从姐姐安和公主的口中，听说了太傅家中的杏子宴。“我也多么想要去啊，那样热闹的场所”。在姐姐未言明的地方，藏着身为皇女而不得不为礼教束缚的失落。

　　要不要去为姐姐带一些呢？他这样想着。

　　一旦他吩咐下去，他想太傅府上的下人一定会恭恭敬敬地采下最好的果实，用细软的绸布包裹，双手捧着奉送到他面前。可是，他想去看一看那满园的金黄的杏子。杏子是会长在树上的呢，还是长在地里的呢。

　　“笨蛋，杏子一定是长在树上的呀。”他想起太傅女儿的话，那是一个与他同龄的女孩，有的时候会与他同温功课。每次应制作诗的时候，她总要比他完成得快，他因此而不时苦恼。不过，他也得承认，她作的诗，不失女子的细腻心思，却也有着一股英气。不过，这些诗的好坏，太傅是不会说的，他总是说，皇子殿下的诗，豪迈之气溢于纸面，实在是好诗啊。于是他有的时候总会想，在那些盛赞的溢美之辞中，到底映照出了怎样的自己呢。

　　所以，她会不会也在那宴会的现场呢，要说的话，她肯定在那宴会的现场吧。

　　杏子都摘得差不多了，或者是，可以让大小姐们采摘的杏子都差不多了。剩下的高高的杏子，只有待园仆来采摘了。

　　小姐们在林下围坐起来，聊些闺阁的话题，用团扇捂着嘴笑着，华美的衣裳映出她们脸上因轻微的劳作后而泛起的微微红晕。微风拂过，惹得发丝凌乱。

　　恰在这时，远处的竹林却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小姐们吃了一惊，都朝那里望去。

　　只见从那花叶繁茂之处，他探出身来，月白的衣裳衬的书生气的脸。

　　女伴们都笑了起来，躲到了她的身后，等着她开口，白皙的脸蛋上的红晕因此更加晕染。

　　她看着他，也不说话，过了片刻，才别扭地将脸转到一侧。

　　他知道他总要说些什么，可平日里那些经赋文章，似在这里全然无用，于是一时之间，竟也无言。

　　初夏的风还尚凉，卷起新换的绿叶，竟有一片好巧不巧落在少年的冠上。

　　这一下子女伴们终于笑了起来，她望着他，也小声地骂道，“呆鹅”，在身边的女伴们听了这话，就更放肆地笑了起来。于是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女，笑作了一团。

　　他慌了神，于是不加修饰地胡言起来，“时小姐，我有事和你说呢。”

　　这是最好的年岁，却还没到最好的青春，两个少年或许不会明白，此后杏园荒颓，再无这夏日宴，也再无这树下的豆蔻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