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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高山流水 “小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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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城里,一片死寂,唯府衙灯火通明。
算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吏员奔走不停,纸张翻飞,密密麻麻的账目层层摊开。光影摇曳中,裴秀低头翻阅着刚理出的一批账本,笔尖飞点,一道道名字被勾出,眉头越锁越紧。
他猛地抬头:“王老爷应缴的粮,为何拖欠至今?”
堂下书吏神色一窒,左右张望,见无人为他搭腔,只得硬着头皮出列,小声道:“大人有所不知……王老爷是巡抚本家。”
这后面的话,裴秀不用听也知道了。王家仗着巡抚的名头,年年不缴粮,这些账目每每留着几年,便有人悄悄抹去,不料被他这个“不识时务”的新任知府翻了出来。
裴秀冷哼一声:“巡抚王家不缴粮,总督孔家也不缴粮。我这小小明州城,真是书香汇聚,人才辈出。九成的土地都沾了读书人的光,一粒粮也收不上来。”
那书吏低着头,心里却还惦记着王老爷上次赏下的那一把白花花的银子,身子微微发颤,不敢吭声。
裴秀又翻开另一本账册,抬头看向管粮仓的吏员:“仓里还有多少粮食可供赈济?”
明州灾情极重,乡下灾民纷纷涌入城中求粥,靠着往年仓廪充盈,才勉强维持了这几日的秩序。
那吏员躬身应道:“还够十日赈济,只是……”
“只是什么?”裴秀眼神逼人。
吏员却并不怯,语气反而有些揶揄:“总督发了口谕,要调粮去隔壁州。这一动,只够五日。”
裴秀脸色猛地一沉,随手将账本劈头盖脸砸过去。那吏员猝不及防,被砸了个踉跄,抬头时只见裴秀怒目圆睁,指着他破口大骂:
“好啊,这种调令我都不知,你倒先知道了?你是哪门子的知府?要不来坐我这位置?明州的粮他也敢拿去给自个的儿子铺路?谁不知明州受灾最重!”
吏员瞬时噤若寒蝉,大堂内只听见秋凉阵阵风声。夜色如墨,沉沉压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却在此时,府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一阵冷风卷着夜雾灌入堂中,火烛微颤。门外立着一名青年,黑色帷帽半垂,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夜色为他添了一层薄霜,他仰头望来,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又藏着几分沉沉往事。
裴秀像是被雷击一般站住,记忆深处的某扇门吱呀一声,倒出那年秋日的明丽旅程。那些少年的抱负,早已在宦海沉浮中消磨殆尽,那些迎来送往的假象,也换不来共进退的真心,可他仍记得,共乘一辆马车时,那立下的多么幼稚的誓言。他的手微微颤抖,在不经意间乱了呼吸的节奏。
那青年一动不动地立在门槛上,静静地望着他。他在赌一个机会,赌一份多年前的真诚至今仍未改易的可贵。
他知道他会赌赢的。
良久,裴秀嘴角动了动,终于咧开了笑容。
他说:
“小公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