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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反常 反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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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盼很纠结。
她很想洗澡,但是又不放心自己的后背留给看不见的未知。
她对声音很敏感,尤其接受不了巨大的噪音剥夺了她感知其他声音的能力。
付洋说这是因为她太缺乏安全感了,而且小时候一定没少被别人大声吼叫,所以才对听觉被短暂占线如此敏感。
付洋还安慰她,一切牛鬼蛇神都是假的,那都是一些人坑蒙拐骗为了让自己的权力凌驾于法律,用这种不存在的东西控制其他人思想自由的工具。
可是葛盼还是怕。
她听楼下总是闲聚在一起的女人们说,人洗头洗澡的时候最容易遇着鬼,尤其是女鬼。
女人生前爱干净,死后也爱。
好人家的女子没了,自有家人安置她们的身体,以后每逢忌日、清明、除夕扫墓都会烧纸扎的一应生活用品,从不落下。
“歪下雀女人呦(那些脏女人),莫人归得(没人管)。女人阴气重,呢家兹(她们只)能挑这些活着的女人,趁这些活着的女人弯腰洗头闭眼洗澡的时候,女鬼会把自己的头发垂下来,覆在那些洗头洗澡的女人的头发上,让她们帮忙给自己洗。”
“凯南捏个婆子姆,嗦得人怕得,窄鬼哈能了么,哈晓得教人耶乃塞(看你这个老婆子,说得让人害怕,这鬼还挺聪明的,还知道让人给她洗)。”
毒人的日头,葛盼在女人们的尹尹笑声中被吓到面色惨白。
从那以后她只敢晚上等妈妈回来再洗头,一定要让人盯着她的后背。妈妈回去照顾婆婆之后,她在女寝那边的洗漱室蹭付洋的洗头膏护发素,让付洋站在她身边看着。
付洋每次被葛盼这种行为气得翻白眼,然后又老老实实浪费午休时间陪着葛盼去洗头。
可是现在付洋和她绝交了,她没有资格让付洋陪她去洗漱室洗头了。
葛盼又难过了起来。
难过之余,她的手机响了一下,葛盼拿起手机,是周铭钰给她发的消息。
【收到。我刚在小南寨的后街巷被一个人贩子绊住了,差点被拉走,你最近别光防着那些东西,也要小心人贩子】
葛盼觉得如果付洋是照进自己暗淡人生的一束光,现在这束光不愿意再照进自己的生命,周铭钰就像无意闯进自己人生的一只萤火虫,引导她如何再次找回自己的太阳。
【我会小心的,谢谢你。对了,你的朋友怎么样?她还好吗?】
【她没什么大事,误食了一些东西,已经吐干净了】
葛盼在床上翻了半天,最终还是向周铭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我妈妈最近不在家,我不敢一个人洗澡,可不可以跟你打着电话洗澡?我家没有热水器,不会洗很久的······我不想一个人】
周铭钰躺在床上看着葛盼发来的短信,看到对方和自己一样畏惧孤独,对这个偶然认识的女孩生出一丝怜悯,她果断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葛盼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啊,那个,不好意思啊,我还没开始,我马上就去洗。”
“不急,反正我逃学书包都没带回来,今晚也没事,你洗吧,我就在这。”
葛盼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想要洗澡的欲望大过了这点不自在,她麻溜地进了卫生间。
电话里传来了水流倾泻的声音,“她开始洗了”周铭钰心想。
周铭钰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母亲给她卧室装的小海豚暖光灯,直到视野里有块缺失才移开视线。
电话里突然传来葛盼的声音:“你还在吗?”
“我在,一直都在,你安心洗吧,还怕的话我就唱首歌给你听,反正我也没事干。”
说完也不管葛盼愿不愿意听,就自顾自唱了起来。
“推开世界的门
你是站在门外怕迟到的人
捧着一颗不懂计较的认真
吻过你的眼睛就无畏的青春
······
左手的泥呀 右手的泥呀
知己的花衣裳
世界本该是你醒来的模样
左眼的悲伤右眼的倔强
看起来都一样
原来你就是我自负的胆量
······”
周铭钰的声音本就偏低沉,也许此时躺在床上的她感到放松,声线中多了一点带着鼻音的疲惫,这种放松的情绪感染了葛盼。
葛盼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她恍惚间甚至觉得这一刻的周铭钰有些像迁就她的付洋。
快速冲完澡,葛盼在电话里再三感谢周铭钰愿意陪她,因着两人实际并没有很熟,所以寒暄几句后双方就互道晚安挂了电话。
葛盼拉上卧室的窗帘,盖上被子关了台灯,满意地闭上了双眼。
卫生间仍然“嘀嗒嘀嗒”地响着,只是这声音不是来自葛盼刚打扫卫生间时擦不到的天花板聚集的水汽。
淋浴头上一团像葛盼那样浓密黑发的毛团垂在那里滴水。
嘀嗒——嘀嗒——
······
医院里,王安琪像是被捕兽夹困住的幼兽,反复挣扎都无法从困住自己的梦魇中醒来。
像是被拖入镜子的背面,看着“自己”的身体像自己一样活动,看到“自己”和周围人说笑,她在镜子后面大声呼喊,用力敲着镜子,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声音。
忽然,禁锢着自己的力量好像变得虚弱,挣扎中自己占了上风,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支配权。睁开双眼,王安琪愣了几秒,迟来地意识到什么,猛地跳下床,拿起床头的手机,编辑着一条短信。
就在她的手指要按下“发送”时,右手不受控制地离开了手机屏幕,触电一般的右手抚上了自己的脸,嘴角抽动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想要干什么?”
······
葛盼早上到学校的时候,不敢一个人进教学楼,昨天的事情给自己的冲击太大了,她一直等到教学楼入口处又来了几个结伴而行的女生才跟在对方后面一起进入教学楼。
也许是因为昨天的经历,葛盼第一次觉得整个教学楼有股阴森的冷意,她想起来一个都市传闻,传言很多学校是建立在乱葬岗上的。
学校就像是一个中立的汇通点,白天的时间留给A使用,夜晚属于B。一个建筑,就那样物尽其用,榨干日升日落带来的每一刻意义。
如果自己在的学校也曾是一个旧社会的乱葬岗的话,那“它们”是不是也有了生时不曾有的读书的机会?
这样一想,葛盼又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进了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葛盼回头看了一眼付洋座位的方向。付洋还没有来,桌上放着一堆参考资料,葛盼想了想,她打算找个时间约付洋谈一谈,她实在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
周铭钰今天早上很生气,她在学校大门口看到了王安琪。
王安琪没按照约定那样在医院待三天休养休养再来学校,她背着书包沿着学校外墙走到大门口,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如避瘟疫似地绕到后门进校远离大门口那个闹事的疯子。
王安琪在前门口驻足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眼神一直落在那个疯子身上。
周铭钰看不下去,谁知道疯子会不会突然袭击,前两年市区中华书店门口就有精神病患者持刀杀人的案子,她上前拉住王安琪的左手道:“还愣着干什么,要迟到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牵着王安琪的手进了大门,还未走远,就听到大门侧面的保安亭简易房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开门声,身后传来几句难听的方言咒骂:“呢在这觉剩?快下跌开,仍森不谁呢奏森警察,在这胡闹呢似想觉剩?再不跌开厄密就行棍子卸人呀(你在这干什么,快滚开,找不到人就去警局,在这胡搅蛮缠是想干什么,再不滚开我们就拿棍子赶人了)。”
周铭钰回头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学校大门,看到保安推搡着那个疯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闷,她不知道这种情绪因何而起,虽然她讨厌疯子,但她更讨厌这种践踏他人尊严的原始。
等她转过头来,就看到王安琪满脸泪痕,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溅落在两人紧握的手指间。
周铭钰愣住了,急忙问道:“安琪,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哭成这样?”
王安琪哽咽着,声音颤抖,像是风中的烛光,随时可能熄灭:“没什么.....想起我妈妈了。”
周铭钰闻言,紧握住王安琪的手,试图传递给她一丝力量:“我知道这些事情让你压力很大,很难接受,心情低落,但我们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这只能靠我们自己。”
周铭钰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王安琪,只能默默地陪在她身边,让她尽情地哭泣,释放内心的痛苦。这一刻的王安琪,需要的不仅仅是安慰,更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直到王安琪的泪痕逐渐干涸,周铭钰才轻声问道:“安琪,你打算怎么办?”
王安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我要去找她,我要她知道真相。”
周铭钰闻言,心中诧异,有些不太明白王安琪说的,以为王安琪要去调查缠上她们的那个女生的事情。
于是轻轻地拍了拍王安琪的肩膀:“安琪,我支持你。我们一起去找她。我以前在村里听我奶奶说起过,鬼缠人有三种原因,一种是向生前害死自己的人索命。一种是死后变成了地缚灵,它投不了胎也离不开一片固定的区域,所以见一个杀一个。还有一种……就是鬼在找人帮她报仇。”
王安琪死死盯着周铭钰,被眼泪清洗过的眼睛格外亮,被这样盯着周铭钰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她听到王安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问她——
“那你觉得,她是哪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