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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生人 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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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孩子,怎么就……”
“小妹你别着急,蔡婆婆去准备做法用的东西了,孩子会没事的。”
“这怎么就成这样了啊……”
耳边传来母亲的哭泣声,周铭钰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看清母亲的面庞,可无论她如何努力,上下眼皮就像被人用针缝住,始终不能漏进一点光。
于是几经挣扎,周铭钰在持续的高温下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县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医院的天花板,周铭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哪。
感受到手背上有规律的起伏,侧头看到趴在病床上休息的母亲,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声带像是被人填了棉片,无法振动。
浑身像被上万根银针扎过一样的疼,仅是一个简单的抬手的动作就让周铭钰感觉自己的骨髓像被白蚁啃出一个小洞,蚁后和它的孩子在里面安了家。
周铭钰的动静惊醒了趴在床畔的母亲,周母眼神还未聚焦就伸出一只手摸着周铭钰的额头,关切地问道:“宝贝,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周铭钰呆呆地看着母亲,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
“妈妈知道你现在还难受,等再住几天院,妈妈带你去城西那个香山庙,咱们一起去求菩萨保佑你。”
周铭钰像是才听到母亲说的话,盯着母亲,一字一句认真道:“我看到外婆了。”
周母表情很不自然地说道:“宝宝,那是你高烧产生的幻觉,你那天……你那天只是出去上厕所穿的太单薄,本身就发着烧,吹了冷风晕倒在了灵堂前而已。没事的你只是体质不好,我们让医生开点中药给你补补,回头我们再去求个平安符,一切都会没事的。”
说罢,周母像是觉得周铭钰需要安慰一样紧紧地抱住她,在自己一声声不坚定的“没事的”中加深了这个拥抱。
周铭钰只是看着母亲的发梢,没有理会母亲说的开药求签。
她非常清楚那不是幻觉也不是噩梦,那是她真实的经历。
手腕上的於痕到现在都没有消除,那种被拖拽在地面摩擦的感觉是那样清晰。
没有人知道十岁的周铭钰因为这件事被改变了多少。
直到中考结束后的某一天,周铭钰和表姐去县里一家KTV聚会,几瓶偷偷带进来的本地自酿白酒下肚,表姐在强劲的音乐中逐渐放松警惕,和周铭钰说话时也少了顾忌。
不断变化的彩光在表姐的脸上轻柔抚摸,让这个不比周铭钰大几岁的女孩显得有些忧郁。
“你知道吗,我藏了一个秘密,藏得我好辛苦,他们不让我告诉你,但是好难好难,我每天都做噩梦。”
周铭钰望着表姐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下文。
“你那年是发烧了没错,可你根本不是晕倒在灵堂前。那天要不是我哥从羊城赶回来想见老人最后一眼,让他们把棺材揭开,根本没人知道你躺在里面。”
周铭钰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她强压着内心那股恐惧,忍不住追问道:“我……我是怎么到棺材里的?”
“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早上醒来时你不在旁边,我以为你已经起来了,收拾好去大院才发现你不见了。我爸去和姚总管盯流程,姑姑姑父还有二麻子几个人到处找你,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你说你一个孩子能去哪啊——嗝——”
一个酒嗝让眼神迷离的表姐好似获得片刻清醒,又好像没有。
“准备钉棺的时候我哥回来了,我哥从小养在奶奶身边,他这几年去羊城打工,聚少离多,总不能不让他见老人最后一面吧?我爸和几个表叔把棺材板掀开,你就被……你就被奶奶抱在怀里。”
表姐的表情已然显示她整个人陷入了极度恐惧,她哆哆嗦嗦地继续说着。
“她下棺我见过,平平整整地躺进去,蔡婆婆说双手交叠能让魂更舒服,奶奶身子都硬了,是我和我爸把奶奶的手弯起来的,我能不知道她进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吗?可是那天揭棺,她是侧着身子搂着你啊……”
表姐在一声声絮叨中闭上了双眼,眼尾还有因恐惧留下的泪线,她就像她说的那样,再次陷入了困扰她几年的噩梦中。
……
周铭钰最后还是坐上了公交车,她大胆推测如果真的不幸坐上了给鬼提供的“灵车”,总不至于就她一个人那么倒霉吧,只要再有其他人和她一样“遇鬼”,她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不害怕单纯的死亡,她害怕独自面对。
死亡带给人的是血肉模糊,是白发伤残。孤独带给人的是无形的溺水,你能感受到黑暗中有什么一点一点吞噬着你的理智、希望、勇气和一切美好的东西。
她可以接受死亡,她无法忍受孤独。她想,也许是人的社会属性和群居习惯赋予她的天赋。
到站下车后,周铭钰要穿过一片规划过的自建村才能到小区。这个点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虽说是入秋已有一段时日,但村子里没一点象棋的激烈厮杀声和老弱妇孺在一起唠家常的欢声笑语,偏是今天下了雨害的。
周铭钰的耳朵动了动,仔细聆听了一会儿没发现巷子里有什么异动,大着胆子走了过去。
村里的小巷街只剩街尾有几家店铺还开着门亮着的灯,也都作收摊的姿态,周铭钰不想落后他们在黑暗中摸索,于是小跑起来。
跑起来的时候脚下带起一阵风,周铭钰余光里看到地上有大片细碎的姜黄色物体被风卷起,她低头定睛一看,居然是一片片铜钱状的冥纸。
一不留神崴了脚,周铭钰低吼道:“艹,偏我哈出啊(蠢)。”
街尾的商家收摊速度很快,周铭钰这里一打岔,那边最后一家商铺的大门已经落了锁,看着眼前再没一点人工光,周铭钰的心沉了下来。
希望不要再有什么事情了。
沿着漆黑的街巷走,惨淡月光是帮凶,协着两侧商铺的玻璃门窗照出周铭钰的形单影只。
她觉得自己好像掉入一个万花筒,在万花筒里的小道上奔跑,每个她被困在一小格里,无数个她都在一同前行,已经辨不出来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这道没有尽头,每一个玻璃上一闪而过的她都在拼了命的想要找到出口,明明只有自己,周铭钰却觉得像在跑马拉松,身侧、身后有无数人在和她争着唯一的出口。
就在周铭钰情绪即将崩溃时,一只手从暗处伸了出来用力抓住她,“你阿格雷(你去哪了)?”
周铭钰好悬没被这未经允许突然到访的手吓死,借力将手的主人从阴影处拉到月光下,这才看清眼前女人的模样——
满头白发中夹杂少许黑丝,额前的碎发缠着几处从皮筋里散出的长发一齐弯在女人凹陷的颈窝里。女人的眼球有些凸出,蜿蜒扭曲的红血丝附在眼白,好像村里生水缸里游动的红线虫,眼眶骨处皮薄又没什么脂肪和肉撑着,显得她整个人凶神恶煞又有些癫狂。
周铭钰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您好,我见过您吗?”
“哄嫲徊最下,嚓徊最下,嫲嫲思泪咪戏嘞(和妈妈回家,咱们回家,妈妈想你了)。”
说完根本不给周铭钰拒绝的机会,只一心想要把周铭钰拖进漆黑的旧楼里。
周铭钰嘴角抽动,这年头拐卖妇女都演得这么逼真了吗?
什么世道。
周铭钰不是什么养在城镇的文气端方姑娘,她是乡野间随风飘的蓬草,自由又棘手。
她一把推开眼前的中年女人,“嗵”一声,女人扑倒在地,前额磕到了凸起的水泥,血液流进了周铭钰的视线。周铭钰暗叫不好,她是使了不小的力气,但也不至于把一个中年女人伤成这样,自己肯定是不方便帮这个女人处理,谁知道她有没有同伙。
思索一番,周铭钰冲着两侧店门紧闭的街坊大声喊道:“来人啊,着火啦,这有人纵火啊。”
周铭钰又喊了两遍,眼见周围红楼开始有灯亮起,她边跑边喊,一路狂奔离开了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