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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忆往 忆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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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周铭钰十岁的某天,数学课上老师布置了数学应用题,在周铭钰还在演草本上努力验算商店老板是否亏空时,班主任把她叫出教室,告诉周铭钰外婆去世了,妈妈在学校大门口等她。
外婆和奶奶都是上窑村人,两个人隔了一年先后嫁人,外婆嫁去了下窑村,奶奶嫁去了周庄。周铭钰的一个老姑也嫁去了下窑村,是外婆的邻居,父母就是经老姑介绍在一起的。
很自然地,妈妈那边的亲戚请了奶奶作为丧事仪式流程的主持。毕竟周围几个村只有奶奶这么一个通天晓地的“妖婆”。
一开始没有任何古怪的地方,所有人都按照姚总管的安排的做自己的分内事,像周铭钰这样年纪的孩子们白天都在院子里的长凳上玩着翻花绳。
也许是在院子里坐着吹了一天风的缘故,周铭钰发烧了。
她觉得浑身发冷,好像四岁那年掉进刘庄水库里的那种阴冷,是被子和暖水袋驱不走的寒意,那层寒气紧紧的贴着她,缠绕在她每一寸皮肤上,湿润地舔舐着她的皮肤。
烧得太厉害,眼见服了药温度还是越升越高,周铭钰的母亲不得不暂停手里的活去请大夫。
磨蹭了很久,村里赤脚大夫傍晚来侧窑给周铭钰打了一针吊针,嘱咐周母,药水打完自行拔针把玻璃药瓶还回去,说完不再多待就提着药箱走了。
药水吊完,周铭钰的温度稳在了38.7℃,周母给周铭钰又喂了一次药后只能放周铭钰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在主窑的侧间歇息,打算明天再去叫大夫看看。
她和大哥要轮值守灵,夜里起身动静大就不和周铭钰一起睡了。
扶着周铭钰的脸,周母在周铭钰耳侧贴心嘱咐着基于一个病人身份晚上独立睡一个被窝的注意事项,周铭钰睡眼朦胧地胡乱挥了挥手,点了点头示意妈妈她知道了,而后又沉沉地睡去。
后半夜,周铭钰被一股憋不住的尿意唤醒,月亮被浮云遮盖,借着从窗框浆纸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她在炕上摸索了半天电灯的开关都没摸到。
看着三扇框上的小玻璃窗,周铭钰有些胆怯。十月末的山里,万物沉寂的速度相当快,半个月前还是一片绿的枣树,现在叶子已经掉完了,枣树上也只挂了不到一半快要被晒干水分的枣子。
院子里那棵庞大的槐树现在看上去死气沉沉,风一吹,还在树枝上挂着的那些枯燥树叶随即发出令人鸡皮疙瘩冒出来的“簌簌”声,像是《动物世界》里非洲草原上某种生物在夜间捕猎时穿越草原,粗糙坚硬的皮毛划过枯败的草杆。
周铭钰进退两难,在伟大作家纠结“To be or not to be”的时候,周铭钰用一种更生活化的方式将这种思考转变成一种本土化的朴素表达。
周铭钰回到炕前推了推左边睡着的表姐,小声说道:“姐,你能不能陪我去外面尿尿,我一个人不敢去。”
炕上的表姐没有被周铭钰惊扰,始终维持着睡姿没有任何反应。
感觉膀胱已经舒张到了极限,周铭钰别无他法,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朝着门口走去。
取下抵在双扇木门上的Y字型门档,将门拉开一道小缝隙,周铭钰钻了出去。
山里是没有夜间照明的路灯的,村子里要是谁家院子里的外灯一夜未关,第二天就会收获满满一墙翅膀翕动的蛾子。
周铭钰不想惊动灵堂里守灵的舅舅和妈妈,没有去找外院大灯的开关,在正厅的两个白色纸灯笼反射的微薄光亮下向厕所摸去。
旱厕在院子的西南角,最近几场暴雨将旱厕周围的水土冲塌,厕所的墙壁矮了一大截,白天上完厕所穿裤子都得蹲着穿,不然会被人看光。
靠近旱厕门那里还有一道很深的沟壑,也是被大雨冲刷出来的。
周铭钰走着走着感知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环顾四周没发现任何人,高烧让她的大脑无法像往常一样正常运作,她迟钝地想“是错觉吧”。
头好晕啊,真的好想吐。
身上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再一次清晰地传入周铭钰的神经,朦胧夜色里她好像看到旱厕边有人在向她招手,于是她朝着那个人的方向走去。
一眨眼,看不到适才那模糊的影子。
“是眼花了吗?”
周铭钰继续向前走着,长期挑食不爱吃胡萝卜,使得周铭钰在这个不算特别大的院子里依然行走得艰难,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朦胧模糊而又似是而非。
那种令人不适的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还是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
山野间深夜的寒风中不时夹杂着几声野兽的嘶鸣飘进周铭钰耳畔,也许是山里的狐狸或者狼。
外婆曾经告诉她,周母小时候差点被山里的狼叼走,是家里的一只大黄狗一直追着狼,不断吠叫引起村里男人注意,周母这才得以生还。
想到此,周铭钰越发心急,快步向旱厕走去,一没留神儿被风吹落的酸枣树枝绊倒,膝盖处被磕破开始冒血丝,疼得她皱着眉头倒吸一口气。
就在此时,一只精瘦的手有力地把周铭钰从地上拽了起来:“咪戏莫啦祀吧(我的孩子你没事吧)?”
“额么祀(我没事)。”
周铭钰以为是外婆哪个远房同龄亲戚也出来上厕所,想到对方是自己的长辈,尽量礼貌地回答对方。
“璨你夜拐在这啦(就你一个在这吗)?”
“昂,米加碎嘞,额更搓毛卷来嘞(嗯,我姐睡了,我自己一个人出来上厕所)。”
“额哄你夜哒吧(我和你一起吧)。”
周铭钰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但持续的高烧让她的思维变得非常迟钝,她甚至不能意识到周遭除了时不时的类似野兽的嘶鸣,再也没有其他人类的声音。平时鼾声响彻几间窑的舅妈也没有打鼾,今夜这个院子里只听得到自然的声音。
有人陪自己一起去厕所这是周铭钰求之不得的事情,她正愁没人给她带路,陪她说话打消心中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操心结班得隔毫(小心脚下的沟)。”
“昂。”
周铭钰步幅迈大跨过那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侧身钻入茅厕,急手急脚的解裤子,随着一阵流水声,她从未觉得身心如此舒畅过。
起身提裤子时因为速度太猛眼前一黑头脑发晕,手迅速伸出去搭在土墙壁上寻找支撑,周铭钰缓了缓向面前的老婆婆询问:“佩佩,你克呀不(婆婆你去吗)?”
黑暗中看不清老婆婆的面容,老人家摇了摇头,声音嘶哑道:“额不克,佩佩匈咪戏怀个吧(我不去,婆婆送你回去吧)。”
周铭钰抓着老人的手出了厕所,回去的路上她觉得体温又有上升的趋势,胃里一阵翻腾,连脚下的路都快要走不明白。
“哈难活啦?咪戏哄佩佩走,哄佩佩走奏不难活嘞(还难受吗?和婆婆走,和婆婆走就不难受了)。”
说完拉着周铭钰的手就要往正厅走。
“等一哈,额不在这头碎,额在维头(等一下,我不在这边睡,我在那边睡)。”
任凭周铭钰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老人禁锢她的手,看着错过的侧间大门,即使再迟钝周铭钰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她用力甩着被老人抓住的胳膊,回头对着侧间大声求救:“姐!姐!快来啊,快来救我!”
无论她怎么呼喊,侧间的大门就那样虚掩着,还是她出来时的模样,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听到周铭钰的呼救。
被拖到灵堂大门时,门顶两侧的白色纸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地亮起一种莹绿色的光,老人灰白僵硬的面容在这惨绿的光线下愈发清晰,周铭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婆婆让她感到熟悉。
这个好心一路陪伴她去茅厕的婆婆,正是她逝世的外婆。
“好戏,哈来哄佩佩一打吧(好孩子下来和婆婆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