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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血,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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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鲜红的血,带着一丝体温蜿蜒低落,烫的范闲一阵颤栗。
他很疲惫了,疲惫到大脑已经停转,他就呆愣愣的抱着李承泽跪在那里,如同一具石像,四肢不受控制使不上一点力气,眼睛能看,但又不能理解所看到的事物。
李承泽先前还噙着笑意的嘴角不断的涌出鲜血,眉峰拧在一处,眸子因疼痛而散开,手却死死抓住范闲的衣襟,单薄的身子浸透了冷汗,双唇一开一合艰难的吐出几个含混的字,范闲木然的俯身去听。
“范......不要......”字的尾音淹没在喉中,血水漫进了气管,李承泽猛地咳呛起来,血雾喷在范闲脸庞。
好奇怪,好熟悉的画面,李承泽怎么了?
??哦,李承泽似乎快死了。
??脑子里似乎有个声音缓缓诉说着。
??范闲,你还记得吗?
??起先会他因为剧毒而喷出黑紫色的血迹,源源不断的流出,后来是艳红色的,混着被腐蚀脏器碎块的鲜血,阻断他的遗言涌出来,紧接着他会因为死亡前的失温而瑟缩着钻进你的怀中,像抛下前尘往事的和解一般依偎着你,而你会最后一次的拥抱他,直到原本轻飘飘的人会变得无比沉重,沉重到你几乎阻止不了他的滑落。
??最终因为剧痛起伏的胸口会逐渐平息下来,在某个瞬间归位死寂,那颗心和躯体一起死亡,带走你最深爱的灵魂。
??而那些刺目的血液终于不再流淌——或许是已经流干了,它们慢慢凝固氧化变成你心中无法抹去的深褐色,浸染你往后余生。
??范闲,你感受到了吗?李承泽要死了。
??李承泽要死了,范闲默念一遍,依旧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他茫然的抬起头,四周仍是明亮而鲜活的,凤蝶飞舞,鸟儿自由的追逐嬉戏着发出轻快的鸣叫,四周身穿白衣的人们脸上依然浮现着幸福而愉悦的笑容,吟唱的声音也从未断绝,一切如常,无人在意。
??可是李承泽要死了。
??范闲俯下身去,轻吻李承泽的额头,一阵巨大的疼痛瞬间击穿了他,脑海中轰鸣着炸裂开来,心口绞痛着继而遍布全身,这份痛终于帮范闲找回了思绪,于是一滴泪落了下来,他明白了自己为何而痛。
??李承泽死了。
??他的死亡剜走了范闲心头一块肉,永远留下了一个血洞,永远腐烂而阵痛着。
??范闲终于难以承受的弯下腰去,将李承泽死死抱在怀中,想要用这具血肉之躯填补心头的疮疤,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出悲嚎之声,随后淹没在人们的吟唱声中。
??范闲终于听清了众人在唱什么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
??予美亡此,予美亡此。
??范闲忽然笑起来,笑得怪异,笑得全身颤抖,抱着李承泽起身环视四周,举目皆是好春光,却无路可去。
??他心底忽然升起念头,横竖都是要死的,若现在找个山头去跳,算不算和李承泽殉情,可惜这荒僻之处无人收尸,也罢,两人腐朽在一处也算并骨了。
??浑浑噩噩走了几步,忽然衣角被人拉住,墨菲的红衣那样扎眼,偏头问范闲要去哪里。
??去哪里?去......
??范闲答不上来,他的心碎了,现在做不了任何思考,只能痴痴的抱着李承泽。
??“范闲,他没死,你要是再不清醒过来只怕他真的要出事了”墨菲说着拍了拍手掌,不间断的吟唱声停止了,所有面孔都转了过来,齐刷刷的看向范闲,这一看之下,范闲竟然慢慢清醒起来。
??知觉回笼,李承泽微弱的心跳顺着骨质打在范闲手臂上,原本惨白的脸色因为范闲的禁锢而有些发青,但依然是活人。
??一股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冲击着范闲,他终于听清了李承泽在说什么。
??“不要怕......范闲......不要怕......”
??等到终于给李承泽止住了血,又喂了药将人安置好,范闲才终于得空去洗净身上的血迹。
??墨菲站在一旁,看着范闲机械神经质的一遍遍搓洗着手和脸,终于开口问到。
??“你刚刚什么感觉?你害怕了吗?”
??范闲闻言停下了动作,僵直的支在水盆边,墨菲见他不答继续问着“你的恐惧是因为有人死了,还是因为李承泽死了?如果他死了,你会做点什么呢?”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范闲将水盆掀翻在一旁,伸手揪住墨菲的领子,额角青筋暴起吼道“别再提死这个字!”
??墨菲木然的看着范闲,忽然拍拍他的手诡异的笑了“你分不清了对吧。”
??“什么!?”范闲不耐烦的吼道,他对墨菲的厌恶更深了一分。
??“你分不清前世的李承泽和这一世的李承泽,你也分不清现在是哪一世,这是哪一次死亡”墨菲的嘴角咧出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你分不清自己是愧疚还是爱,分不清爱上了谁。”
??机器人也配谈爱恨吗?范闲冷冷的注视着祂“前尘往事多负累,我从来只怜取眼前人。”
??“是吗?那太好了”墨菲咯咯的笑着“你在这里将会很快乐。”
??范闲皱眉,想起了信中的内容,那个范闲管这里叫桃花源,这里本该是他和李承泽的无忧乐土,为何会变成眼下这样?
??“因为你太没用了”墨菲似乎看出了范闲心中所想毫不留情的开口。
??“这里与外界隔绝,一切都受到神庙的特殊波频影响,普通人自然不会有事,可你偏是个没用的,没能看顾好那位,他身体里的内伤哪里受得了这些,待久了自然复发出来。”
??竟是这样,范闲咋舌,“为何不关了这什么波频磁场的?”
??墨菲脸上滑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先前的揶揄没有了,生硬的答到“关不了。”
??这是什么道理?范闲不信,凭他对自己的了解,万事都要留后手,总要有个破解之法,不大可能用一个一旦开启就不受控制的事物,这样后患无穷。
??“莫不是另一个我告诉你如何关了,你却没学会吧?”
??他这一问,墨菲竟然激动起来训斥到“你当所有人都像你一般浪荡吗?我自然是会的,但关不了就是关不了,这里本是让你反思修行的地方,你却偏总想着走捷径,当真可恶。”
??急什么呢?难道戳到痛处了?范闲不解,这反应未免太大了,像个真人一样,和初见那天晚上的印象相去甚远。
??想到初见,范闲猛然想起,自己随行的队伍不见了!那么多人被安置去了哪里他竟忘了问,若不是刚刚回忆片段,先前的事怕都要忘干净了,罪过罪过。
??“你还有空想他们?我自会帮你好好招待他们,你还是顾好他吧”墨菲抬手点了点昏睡中的李承泽,扬长而去了。
??范闲终于得空和李承泽独处一会儿,墨菲甫一出门,范闲立刻凑到了床边,李承泽在这里的等级果然很高,室内一切装潢用品都很贵重,香炉里焚着特制的药粉,被重视的人此刻安睡着,神情舒展,让范闲分外安心。
??天知道他有多想溺在李承泽怀里,感受他鲜活的体温和每一寸温热的肌肤,想用力的拥抱来感受他的存在。可他不敢,他怕李承泽醒来后面对自己失礼的惊慌,怕他脆弱的身体禁不住这样强烈的爱意的表达。
??此刻范闲真恨自己是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什么小动物呢?小小的轻轻的钻进李承泽的怀中,舔一舔他的手指和唇角,即使发癫的顶来顶去也不会伤到李承泽。
??他为什么不能是小狗呢?小狗可不管乱七八糟的世间俗物,只在乎想在乎的人有没有吃饱会不会笑,外面腥风血雨也不耽误和在乎的人蒙头睡大觉,真若是危险上门了,管你是谁小狗都会冲上去抵住门汪汪大叫。
??范闲一边神游天外一边拉起李承泽的手细细摩挲着,新生的甲面将将要覆盖住甲床,白嫩的指尖微微泛着红。
??最痛的日子总算过去了,真好。
??范闲将李承泽微蜷的指尖凑到脸旁,轻轻蹭着,露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愉悦笑容。
??真好。
??沉溺其中的范闲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自娱自乐的时候,李承泽已然苏醒过来,只是看他蹭的热切不忍打扰,但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手刮了刮他的鼻梁。
??范闲呆愣了一秒,猛地抬头,对上李承泽那双多情的眸子,四目交接,半晌,李承泽轻笑着别过头去。
??范闲眨了眨眼,吃过见过的人面上忽然烧了起来。
??完了,我好像,真的很爱他。
??于是范闲也笑起来,一对痴人。
??许久,当李承泽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笑时,他终于停了下来,目光却依旧温柔的望着范闲“害你担心了,看样子,你哭过?”
??“没有”范闲答的干脆,身体却出卖了自己抬手去揉眼睛。
??“这眼泪也还不尽了”李承泽轻叹“我恍惚间又做了许多梦,记不太清了,只模糊觉得我死去了千百次,而每一次你都来救我。”
??“我救下你了吗?”
??“那不重要”李承泽微微侧身望着他。
??“范闲,痴念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痴于情痴于恨,总是消磨。”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敲在范闲心头却如同钟鸣,李承泽或许知道了什么,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可如果他知道了......范闲想起信中那无数中可能,那个知晓一切后疲惫的绝望的结束自己生命的李承泽,那会是他的李承泽吗?
??想到这里,范闲平复下来的心再次提起,想说些什么又口干舌燥不知从何说起。
??“细细想来,其实你我并不相熟相知,你似乎挂念着一个与我很像的人,而我也把你当做了梦中的幻影,我们都在对方身上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汲取那一点虚幻的快乐。”
??不,不是的,那就是你啊,范闲着急的开口,却被李承泽示意噤声。
??“这地方奇怪的很,自从醒来,前尘往事就模糊不清,却偏偏只记得你,范闲,只有你,我想这大概是一份痴念。”
??李承泽的目光如同月色带着丝丝凉意,又让人忍不住分得一片在身上。
??“我不问你是否还记得其他,于我而言,前尘作古,后路未知,我只求当下。”
??范闲脑中轰鸣,一个对曾经一无所知的白纸一般的李承泽,对他说只求当下。
??他开始明白所谓的桃花源是什么了。
??这是独属于他和李承泽的一枕黄粱。
??可梦总有醒过来的时候,若他日梦醒,所得皆化云烟一场空,又该如何?布下一切都那个自己,真的已经疯魔到如此程度了吗?
??“承泽......我们......”范闲咽了咽口水,不知如何组织措辞,正支吾着说不出话,氛围被叩门声打断了。
??范闲一个箭步来到门边,外面是一个身穿白衣挂着笑容的中年女人,见范闲开门恭敬的开口“范大人,祭司请您和圣使共赴晚宴。”
??祭司?圣使?什么东西玄玄乎乎的有点中二啊。
??见范闲疑惑,女人再度开口“祭司就是墨菲大人,您见过的。”
??“那圣使是哪位高人啊?”女人不答,只恭敬的向屋内拜去。
??巨大的荒谬感冲上范闲心头,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明白了,不死心的问道
??“你是说,李承泽?”
??女人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再次恭敬的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