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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范闲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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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费力的睁开眼,高挑的梁柱上落满灰尘,蛛网结在一角随着微风飘来荡去。
这是哪?
“你醒了”声音突然响起吓了范闲一跳,一张没什么血色的小脸凑到眼前“你好,范闲,欢迎回来。”
仿佛劣质游戏的登录主页,这种诡异的情景激起了范闲的不适与厌恶,本能的屏住呼吸退了退,努力回想之前的事。
哦,想起来了,这是那个红衣人工语音验证机。范闲心里一紧,自己是被他拖回巢穴了?那李承泽呢?
“他没事”红衣看出范闲的顾虑“他在这里的优先级比你高,你可以放心,现在我们需要谈谈。”
范闲对于李承泽的安全存疑,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从这玩意的态度来看,至少自己与李承泽不是祂的敌人,可以周旋一下,更何况他活了两辈子,除了老娘和五竹,还没见过其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直觉蠢蠢欲动,有什么流过血液发出萌芽。
“说说吧,怎么谈,谈什么?”范闲往后一仰靠住床头,摆出一贯的“无甚所谓”的态度缓解自己的焦虑,颇有些虚张声势的味道,“都要谈谈了,总得告诉我你是谁吧,昨天怎么找到我们的?”
“墨菲”红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一些失落“神庙使者,墨菲。”
来自神庙?那是老熟人了,虽没见过但心里升起一股子亲切,人工智能味,暖暖的,很安心。
“墨菲?这名字少见啊,墨菲定律还是星际穿越啊?”范闲心内莫名放松,嘴上打趣起来“你和五竹叔算同事吗?谁给你起的名?我老娘?”
“范闲起的”墨菲的脖子不自然的抽动“范闲把我带来。”
范闲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结成了冰柱,一种难以言说的恶寒爬上了脊背。
“我?我并不认识你。”
“不是你,是范闲”墨菲无机质的黑眼仁倒映出眼前人的惊恐“是另一个范闲。”
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我?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他?那个范闲有没有顶着我的脸干什么事?
不对,如果这个世界有不止一个范闲,那么其他人呢,是否有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替换了?
我会不会被替换呢?
范闲的太阳穴狂跳,脊背上升起一层冷汗,他太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了,无论哪个范闲都会不惜一切手段来保证自己的唯一性。
他要占据全部的力量和全部的爱,这是本能。
那个范闲,现在在这里吗?
“他有话,对你说”墨菲机械的声音响起,手向怀里伸去。
神庙里来的人,另一个自己,会带什么?
箱中泛着寒光的□□浮现在脑海里。
范闲此刻肾上腺素狂飙,身体判断受到了生命威胁,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判断,电光火石之间他将墨菲按至床沿,一手扼住咽喉,另一只手制住祂动作的手,猛的使力。若是普通人,此时腕骨早已碎裂了,可墨菲的手腕只传来一股怪异的响动,像是齿轮挂扣的声音。
紧接着,墨菲以一种人类不可能达到的扭曲程度一点点挣开范闲的双手,像一只没有关节的虫子滑出桎梏,范闲胃里涌上一阵恶心,皱着眉甩开了他。
墨菲整整衣服站定,等范闲平复下来,从前襟掏出一封信。
“给你,他有话,对你说。”
原来是封信,失态了,范闲尴尬的挠了挠头,这事儿整得,怪不好意思的,顺手接了过来“内什么,这信你看过吗?”
墨菲不答,像是被忽然断电了。
范闲叹口气,拆开了信封,在迷惑恍惚之中渐渐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一封由英文,拼音和抽象字符构成的信,网感差一点都读不出来。
另一个我,你好没水平,范闲欲哭无泪,这么大的架势就给我一个这玩意?什么样的内容需要这样加密啊?
他抖了抖信纸开始阅读,慢慢的,手心生出一层冷汗。
你好,范闲。
或者说,另一个我。
很惊讶对吧,在这封信出现之前,你应该一直认为自己才是故事的主角。
只有你有着上帝视角,只有你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我很抱歉的告诉你,你不是。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个分支,也有许多个我们。
没错,我们。
我来的那个世界,与这里的设定不太一样,你应该能看懂这些词吧,我就不解释了。
在神庙里,我穿梭过无数个时空,回溯了无数遍时间线,却依然不能让故事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是的,如你所想,我的承泽也死了。
你看,我们都逃不过这个命运,一周目,二周目,归隐,成婚,甚至有了孩子,重来几次,在不同的世界观穿行,他总是活不下来。
或许只有主世界的时间线改变了,承泽才会活下来。
可惜我不知道哪个世界是主世界,所以我会对每个世界抱有期望。
万一呢,万一你就是那个主世界的范闲,那我们所有人的结局或许就会不同。
很遗憾的告诉你,在我目前观测中,承泽依然没有活下来,但世界运转并不是恒定不变的,由结果反推过程,你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其实本该是我来做这件事的。
可我来到这里的太早了,所有人还没有走上命运的轨迹,而我随时可能被传送回去,所以我不得不留下这封信作为锚点,寄希望于你。
但我又无比庆幸自己来早了。
你见过小时候的承泽吗?水晶娃娃似的,牵着父母的手走在街上,猫儿一样的眼睛打量着一切,当我走进,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哦,我并没有挑衅你的意思。
只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明白,我或许应该多做些什么。
[所以,即使我知道会被拦截,我依然与他搭了话,不知道我说的话,他听进了几分,是否如我嘱托的一般少思少虑,安康长久。]
[或许你们现在毫无知觉,还未发现端倪,但我已经在能做的范围内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护承泽,甚至丰实了他的羽翼。]
我不知道现在的你与承泽进行到哪一步,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你对他是否还依然有情,所以我们来进行一些颗粒度的对齐。
首先,他是,或将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尽管这份爱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但他不可替代,永远不要伤害他。
你一定在想,我不会的,好吧,我们换种表达,你现在是游戏的玩家,而他是一个NPC,无论重来多少次,他也不会跳出程序的局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要触及这个游戏的核心代码,不要妄图改动它的规则,否则代码溃散,他也会死亡。
其次,承泽曾短暂的“醒来”过。他是那样厌倦而疲惫,尽管我尽力劝说,可他不愿意再相信,不愿意再向前走。
他太累了,以至于曾经某个时空,他醒了过来随后马上结束了生命。
所以,不要让他想起,不要让他“醒来”。
他曾对我说,一切早就结束了,只有我还不肯放下。
可是,如果是你,你会放下吗?
我希望你能成功,虽然失败了千万次,但在千万次的绝望后,我依旧固执的相信。
这片土地是我留给你最后的机会,这里的规则与外界不同,桃花源,极乐净土,伊甸园,你愿意管它叫什么都行,它能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你不要着急走,在这里想清楚你要什么,也看看,承泽想要什么。
至于墨菲,祂是这片空间的管理者,会为你们提供帮助。
我必须要说明,墨菲是一件试验品,也是我做的孽。
最初我妄图复活承泽,而墨菲是众多实验对象之一,只有祂活下来了,然而祂非人非机器,没有任何情感的样子让我感到恐惧,我需要一个活生生的承泽,而不是有他相貌的替代品,所以我终止了实验。
至于墨菲,当用则用,若不能用,你处理了也好。
范闲,请你记住,这是一场跨越了无限时空,和无数悲剧的救援行动,请你务必尽全力从命运与死亡中救下李承泽。
而在你毫无察觉的每分每秒,我们,都在看着你。
信至此戛然而止。
范闲被惊的久久不能言语,随后一种被窥视的阴冷感爬满了每个毛孔。
信中的一切如同洪水摧毁了他现有的认知,将他原有的计划打的粉碎,主世界,平行宇宙,甚至另一个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倏地展开在眼前。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最不能接受的是,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救援行动中,李承泽死去了千千万万次。
死去的李承泽们都去了哪呢?
会不会被堆叠在某个空间,一具接一具的美人骸骨,青森森的控诉着拯救者的无能?
李承泽,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阻止你奔向所求的又是什么?
即使在这个世界,这个我,也并不能成为你存活的理由吗?
范闲将头埋在手中,这一刻无比沉重,震惊过后,更多的想法涌了上来,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
如果我所处的真的是主世界,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决定了全部时空的命运。
范闲忽然笑出声来,太晚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告诉我?
为什么不在初入京都的时候?
为什么不在他们朝夕相处的时光中?
为什么不在南下之前?
为什么,偏偏要到李承泽已经千疮百孔,才开始所谓的“拯救”?
世间好物不坚牢,水晶人已然有了裂缝,便永远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李承泽会死吗?他会死在什么时候?
会不会,就在下一刻?
无形的力量扼住范闲的喉管,他不能呼吸,心底油煎一般生出念头,
想见李承泽。
想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感受他温热的躯体,想看到他鲜活的表情,想他的贪嗔痴,想感受他的存在,像没有明天那样迫切的想。
想他好好活着。
范闲眼前发黑跌坐在地,剧烈的喘息起来,心脏要跳出胸膛一般聒噪着。
缓了许久,周围的声音逐渐回笼,窗外窸窸窣窣传来欢笑声。墨菲不知何时蹲在他面前,一手指着门外
“去见他吧,他在等你。”
范闲几乎是踉跄着撞开了门,室外的阳光激的他眯起了眼,随后各种颜色扑面而来。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花,各色各样沁着芳香挂着露珠的花铺成原野,远处,许多穿白衣的人一圈圈在树下围坐着,隐隐飘来歌声。
快去,快去,心底有个声音催促着。
范闲快走了两步,紧接着狂奔起来,周身的风带起花瓣扬在空中。
快到了,就快到了,终于,他喘着气停在白色的人群外围。
见他到来,人们微笑着为他让出一条路,一点点通向中心,在人们古朴的吟唱中,范闲一点点走近,随后瞳孔骤然收缩。
树下简易的秋千上,白衣的李承泽像一片羽毛飘来荡去,未挽起的长发散落在空中,没有金玉装点的发冠,只有凤蝶相随的花环。
他笑着,笑着,闭着眼,沉醉在吟唱中。
“承泽,承泽”范闲不受控的跪坐下来呢喃着,这是神话,是幻想,是所有故事中最美好的结局。
下一刻,李承泽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被阳光映的晶莹。
“范闲,你来了”李承泽笑着伸出手,秋千扬起,李承泽落入他的怀中,如同倦鸟归林。
范闲沉浸在相拥的幸福中,忽然手上一阵温热。
一滴两滴,鲜红的血液从李承泽唇边低落,打湿了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