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殿前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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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着青山宗淡紫色长袍，与他人不同。
款式雅致，绣有宗门花纹素色滚边，袖袍很长，头上未束冠，仅仅用一根流云玉簪挽起。
脸如冰雕玉琢，嘴唇轻抿，鼻梁如青峰顶挺立，清冷淡然，浑身散发生人勿进的气质。
论谁人敢这副穿着打扮进殿，那便是司天监国师——谢意。
司天监推演星辰，龟裂占卜，守护龙气。而历任国师皆是青山宗主的亲传弟子。
青山宗自立朝以来，代代守护大礼王室，只效忠王族血脉，独立于朝臣之间。
苏清颜第一次拿正眼看他，这人遗世独立，从不参与党争，每每朝会都是躲在角落里，站在楠木漆柱的阴影之下，很难注意其存在。
谢意感觉到被人注视，抬起眼眸，微微颔首，以表敬意，便敛眸不再看她。
苏清颜正暗自思索，此等风姿绰约之人，怎的之前没有印象，他是何时入的司天监来着？
一声冷哼，带着轻蔑与敌意，打断她的思路，亦堵住去路。
那人身形高大，着一身古铜色铠甲，前庭饱满，面容棱角分明，剑眉怒视，皮肤似乎在尘土飞扬的战场饱受摧残，有一道道褶皱刻在脸上，目光如炬，寒光逼人。
其手持一把宝剑，手指将剑柄抓得紧紧。好似一个忍不住，便拔剑刺向眼前人。
朝廷之上，可佩剑行走之人，只有镇远将军——萧长风，已故萧王妃之父。
苏清颜眯起狭长的眼睛，很显然萧长风在此等候良久，此刻横眉冷对拦住她去路，必然是对爱女之死心存有疑，试探此事是否与她有关。
于是，便装作糊涂，朗声慰问：“萧将军，多年不见，您一切可好？”
“哼，好，好得很，”萧长风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齿，“公主殿下风采一如当年。”
苏清颜并不会傻到觉得，萧长风真心实意地夸赞她。
他所说的风采，不过是五年前那场后宫哗变，太妃夺权，被苏清颜毫不留情所杀之事。
将王妃之死比作后宫哗变，实属是……有些抬高萧王妃的身份，以萧妃的地位，她监国公主是看也不会看第二眼。
什么牛鬼蛇神，怎么都要往她跟前凑是几个意思，也不看配不配？
不过苏清颜并未将内心的鄙夷喧之出口，反而是恭敬地施以一礼。
低声：“萧将军，莫要呈口舌之快，您非言官，今日堵我却以言官常用伎俩阴阳于我，怕是也觉得王妃死因有疑。”
萧长风握紧拳头，并未接腔。
他虽为武将，平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枪战场杀敌，但也绝非脑中空空单纯痴傻的粗人。
萧婕自幼身体康健，缘何突发不治之症。他凭多年战场厮杀的直觉，隐隐感到此事不简单，只怕是自己的女儿卷入某些旋涡之中，被人暗算，而温太医则成背锅之人。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这普天之下到底是谁要暗害他的女儿，他实在想不通。
众官纷纷踏入宣政殿，不敢在二人身上过多停留，也不敢当面非议。
殿外只剩下监国公主与镇远将军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住，只有清晨的寒冷，让呼出的热气徐徐飘远。
苏清颜见他不说话，心中有了一番计较，“王妃仙去，举国哀痛，将军更是忧思难过。”
萧长风仍未发出一声，宣政殿近在咫尺，他胸中无限怒意，疑惑，得不到纾解，却也不敢当下发作。
“萧将军，此番拦住我的去路，恐怕试探是假，真正的目的是托晚辈查清真相，还她一个公道，是也？”
这话，真实到刺耳，却令他无法反驳。
萧长风这才正眼仔细地打量起这个臭名昭著的监国公主，心道坊间传闻怕是当不得真。
这女子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此刻站在他眼前，目光如炬，一眼便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先王倒是生了个好女儿，有这般窥探人心的本事，句句恳切，又句句直指关键，果真是后生可畏。
“唉……”
他不过是一个镇守边关的将军，虽手握兵符，却不懂朝中阴谋算计。
让他上阵杀敌，他鞠躬尽瘁，让他参与这场朝堂里的阴谋诡计，他可能连给自己女儿一个真相的可能性都没有。
此事必定牵扯甚广，普天之下，也只有苏清颜有这个能力去调查这件事。
如今萧长风拦住她的去路，实属一个父亲的无奈之举。
“将军，节哀。”
苏清颜抽身与他拉开距离，萧长风未再拦她，而是看着她的身影，步履稳健仪态端方，大开大合往前向殿内走去。
天际间突然雷声轰鸣，黑云厚重低垂，连空气都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隐隐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她走在这诡谲暗涌之中，早已无法独善其身。
这个月不太平，后宫王妃病死，太医院被清理，将军还朝，温池巧入公主府……若是这些事件单独来看，似乎都不大。
若联络起来，一桩桩一件件，好像黑暗中有一双无形之手，在背后拨弄风云，搅乱朝局，推波助澜，引她入局，而查案仅仅只是开端。
宣政殿内金碧辉煌，香炉中的青烟徐徐升起，文武百官衣着严谨，手持笏板，按照品阶高低，分为两列依次排开。
武官为首的是萧长风，文官之首则是齐同恺。
秩序井然，肃穆无声。
年轻的君王，身着龙袍，头戴王冠，缓缓步入大殿，威仪赫赫，目光如炬，端坐于最高处，只见那龙椅雕刻繁复精细的云龙纹样，龙头昂首，身躯蜿蜒，腾云驾雾。
龙椅上方，高悬金色牌匾，牌匾上龙飞凤舞写有四字“允执厥中”。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当年场景历历在目。
幼时的她顽劣不堪，不可一世，常与狐朋狗党之流厮混。先王恐其品性堕落，亲自悉心教导。
一日，先王发问“何为允执厥中？”，她不懂，胡乱回答，被狠狠罚了一顿戒尺。
她手心红肿，钻心的疼痛，却一声不吭，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先王见她不肯认错，气急亲自手持戒尺，足足打了她一百下，将戒尺一端打断，先王这才消气扔掉手中那截。
“允执厥中的意思是，人心动荡不安，道心幽昧难明，只有精诚专一，行中正之道，方能治理好这个国家。你可记住了？”
后来，她便将这句话刻在骨子里。
苏清颜是先王钦点的监国公主，此刻面沉如水，落坐于君王身侧的金丝楠木椅上。
年轻的君王将目光投向她，苏清颜点点头，议事这才正式开始。
“众卿平身，今日临朝, 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苏清颜望向苏清礼，这位当今大礼王朝的一国之君、自己的胞弟，此刻正端坐在龙椅上，与臣子话事，突然有些模糊。
小时候，他在自己怀间撒娇，见她头顶的簪花颜色好看，便奶声奶气地问她要：“阿姐，这个簪花好看，可不可以给我戴戴？”
大礼王朝人人均可簪花，寓意吉祥美好，可驱邪避邪带来好运，而男子簪花更是一种风流美事。
当时苏清颜戳戳他的鼻梁，将簪花拔下来别在他的头上，宠溺道：“小小年纪就这般爱美。”
“哼，我一会还给你一捧簪花便是。”他胖嘟嘟肉乎乎撅起小嘴，满脸不高兴。
长大后的苏清礼却威严地端坐于龙椅上，两个面孔逐渐重叠。
人前装模作样，人后则是粘人精跟屁虫，还爱哭鼻子，总是给她惹麻烦，颇觉好笑。
苏清颜一个没忍住，突然在议事大殿“噗嗤”笑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