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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招鬼(二) 玉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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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霄无奈只好将请柬递给龟公,忽然瞥见舫尾拴着的铁笼,笼中蜷缩着几个蓬头垢面的少女,她们的脚腕都系着银铃的红绳。
引路的鸨母察觉他目光,用团扇掩嘴轻笑,这是新到的药引子。老爷若喜欢,待会儿可挑个雏儿试药。”
沈素秋也被个醉汉缠住,那人腰间玉佩刻着官印,手里攥着支烟枪,枪头燃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味道。
“夫人尝尝这个?”醉汉将烟枪凑到她唇边,“扬州新到的玉楼春,吸一口能见着蓬莱仙岛……”
陆九霄揽过沈素秋的腰,故意撞翻烟枪:“内子体弱,受不得这些。”
夜色深沉,还是把柳舟辞跟丢了。
从怡红院的小道消息得知,隔一段时间这些达官显贵便会在雅居进行特殊聚会,美其名曰雅集。
而郝有钱作为户部侍郎之子也自然是在其中,至于他有没有参与人口贩卖和制作药人的生意不得而知。
只知道他也吸食无雪成瘾,郝有钱最后和柳舟辞见面的日子也恰巧在怡红院开办雅集。
最重要的是那一日,郝有钱除了和柳舟辞喝过酒,还有另三人,都是官家子弟,亦是郝有钱的好友。
更巧的是,这三个人近日接连失踪,唯独柳舟辞安然无恙。
但翌日,刑天司便传来柳舟辞失踪的消息,
刑天司几人觉得奇怪,昨日明明好好的,一夜之间便离奇失踪了?
再从柳府打探消息,才得知柳舟辞从昨日开始便不曾回家,一夜未归,
屋内,陆九霄突然想到什么:“许佑,昨夜柳舟辞是一个人走的?”
“不是,”许佑回答得很快,不假思索,“还有个陪酒的姑娘。”
“叫什么?”
“不清楚,”许佑语气如常,“只记得穿绿衣,愁眉苦脸的,昨晚在厅里跳过舞。”
无岐激动道:“玉奴。”
“那姑娘叫玉奴。”他极为肯定道:“昨夜我四处查探时,仔细翻阅过上台姑娘们的名字,除了花魁,玉奴是第一个上场,是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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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里间,
绿芜蜷缩在角落,她腕上红绳坠着枚金纽扣,盯着出神,意识有些恍惚,仿若一下子回到三年前。彼时她还是苏州绣娘,因父亲欠下赌债被卖入怡红院,鸨母将她按在妆台前:“从今往后,你就是玉奴。”
她忘不了第一次被灌药的场景,郝有钱捏着她的下巴,强灌下混着无雪的药酒。四面的铜镜映出无数扭曲人影,无雪的药效发作时,她恍惚看见自己化作提线木偶,在满堂权贵的哄笑中跳着舞。
这时,门被人踢开。
来人是龟公:“玉奴姑娘,走吧,恭喜你又有新活儿了。”
……
天字房内,新任京兆尹的胞弟李宣与两名华服青年对坐。
玉奴足腕上的银铃铛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被醉醺醺的新任京兆尹的胞弟李宣一扯,拽得叮当作响。
满堂哄笑,玉奴瞥见案前琉璃瓶中流动的青色雾气,顶级无雪遇气则化,能让人见极乐幻象,却也会蚕食神智,她曾听人说,吸食过量者会陷入离魂症,将心底最隐秘之事和盘托出。
她记得,上月暴毙的钱庄老板,临终前便嚷出了私藏官银的据点。
“玉奴来得正好。”李宣用金匕挑起一簇粉末,“听闻你擅仿柳体,不如给赵公子背上题首诗?”
玉奴照做。
“赵公子可知乐极生悲四字怎写?”李宣突然掐住青年后颈,将无雪吹入他鼻腔,青年剧烈抽搐起来,口中吐出白沫,却仍在癫笑:“城南青莲庵……祭坛下……黄金……”
玉奴闻言,笔尖一顿,
“怎么停了?”李宣察觉,将无雪又抵到她唇边,“听说你会做璇玑图?不如把药粉撒图上,咱们玩点更刺激的?”
玉奴顺势从袖侧边悄悄舔了几口解药,这是别人教她的法子,以曼陀罗花粉混着明矾,能暂缓无雪的药性。
“李兄这玩法未免寡淡。”另一公子突然起身,“不如让玉奴姑娘蒙眼抚琴,我等以无雪作彩头,射覆助兴?”
玉奴闻言,面色愈发阴沉。
上月户部一名官员的嫡子便是在这游戏里疯癫的,他们逼那姑娘吞下混着无雪的酒水,任其在幻境中宽衣解带。
正出神之际,她腕间铃铛忽被扯落,滚到地上。
……
夜已过半,玉奴倚在描金屏风后,看着小厮将昏迷的李宣抬出怡红院,那人嘴角还沾着无雪与胭脂混成的嫣红,右手拇指却反折着,方才他在幻境中非要”折梅献佛“,生生掰断了自己的手指。
过后玉奴回到自己房间。
刚掩上门,却听窗框似被什么东西砸了一声,玉奴警觉地推开窗,四处张望,却没见到什么东西。
她心有余悸地关上窗,将窗紧闭。
一转身,便看见面前立着几个黑影,此时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月光将人影投射的格外惊悚。
玉奴吓得往后退了,刚准备大叫,身后又被人捂住嘴发不出声音,思绪慌乱之际,耳边传来声音:“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听罢,玉奴情绪渐渐平息下来,无岐也放下手,“我们能问几个问题吗?”
玉奴呆愣地点头回应,
沈素秋:“你为何会出现在这?”
玉奴两双眼睛格外警惕:“不应该是我问你们吗?”
“我们是刑天司,专门调查民间俗事。”陆九霄认真道:“真的很想请教姑娘几个问题。”
玉奴:“我是李大人请来的陪床使,自然是要留在此处。”
无岐:“陪床使?”
玉奴:“就是在床侧陪伴大人入睡的女奴。”
陆九霄:“我还未曾听过这份差事。”转念一想,“难道李大人近日失眠?”
无岐:“不应该啊,昨日我才看他——”
闻言,玉奴凑近看了看几人的面孔,“你们昨日去过怡红院?”
刑天司几人诧异,
玉奴解释,“在怡红院的达官显贵,我只见一面便不会忘。”
陆九霄:“他需要你,是因为无雪么?”
“嗯。”
无岐挠头,“什么意思?”
“无雪有致幻效果,”沈素秋继续说:“吸食过量容易失控自残……”
许佑顺势推测:“所以他让姑娘陪同在侧,是为了防止他自己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玉奴:“大人聪明。”
陆九霄:“说实话,我们是为了郝有钱和柳舟辞而来。”
“听说你曾去过郝府……”
“想必也是被召去做陪床使?”
玉奴:“不错。”
“那柳舟辞呢?”
“昨日柳舟辞失踪,姑娘陪同在侧——”
玉奴急忙回道:“不知,”
“他昨日将我锁进画舫后,一人离去,醒来时便被人救了出来。”
玉奴:“你们快走吧,我估摸着天亮时,就有人来抓我了。”
“为何?”
“李大人胞弟在吸食无雪,”我未及时劝阻,害他折了一根手指,事后我一定会被重罚的。”
无岐咬牙恨声道:“欺人太甚。”
沈素秋准备拉玉奴走,“跟我们走。”
玉奴却侧身躲闪,苦笑道:“你们救不了我。”
她的眼尾酸红,“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陆九霄:“吸食禁品,人口贩卖,怎会不知?”
女子在月色中低笑,“那你们可知……”
“为什么这么多年,怡红院还好好地立在这儿?”
“因为这楼背后撑腰的,可不止一个李大人。”
……
郝府内,
郝夫人手中串珠,嘴里呢喃,陆九霄一行人一大早便挡住了她的去路。
“夫人,我们有要事相商。”
……
“他们要查什么?”郝侍郎的将茶盏放下,面色如常。
“陪床使名录。”
郝侍郎一听,立刻激动起来,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东西!”
沈素秋耐心劝说:“郝大人倘若真想救郝衙内,有意隐瞒,只会让病情拖得愈发严重。”
郝母闻言,也管不了这么多,拉扯着郝侍郎的衣袖,泪眼哀求道:“老爷,你就说吧,我儿快撑不住了。”
郝仁忽然镇静,一脸狐疑看向刑天司,“你们从何处得知?”
沈素秋:“大人无需知道这些,我们自有探查渠道,大人只需知道,郝衙内而今阴气逼体,腹中胎儿已经同他一体相连,何时精血被胎儿吸干,令公子何时——”
“不过是些粗使丫鬟的记档,早随旧宅火焚了。”
“我知道!”郝母眼含着泪花,已经不敢再避讳什么,捂住胸口道:“我知道在何处,几位少侠随我来。”
独留房内郝仁为这家丑外扬之事连连叹气,
路上,刑天司几人跟在郝母身后,许佑垂眼天光下瞧见郝母身上的布料显出暗纹,青莲泼墨。
“郝夫人这件外裳,用的是青莲庵特贡的料子吧?”
众人一顿,纷纷看向郝母的衣着。
郝母抹了抹自己的眼泪:“嗯,不错。”
沈素秋上前轻声问:“夫人去过青莲庵?”
郝母一愣,上下翻看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小声问:“怎么了?”
无岐偏头说:“夫人可知,那颗风筝树下藏着青莲庵的东西。”
郝母迟疑道:“那东西也是我放的。”
“我平日里就爱去寺庙烧香拜佛,青莲庵也去过几次,不日前请了庵堂的大师来府上看风水,我便听她的话将树给移栽了,她还说将那陶罐放树底有助我儿官运通途。”
……
“天干地支纪年,这是郝家二十四年间的陪床使名录。”
许佑的指尖刚触到戊戌年那册,纸页突然自燃,眨眼间将名册吞成灰烬,电光火石间,月光透过来,刚好映出地面憧憧人影,
众人察觉到那个陌生的影子,忙回头看,可反应不及时,只见窗外一闪而过的素白裙角,
“是静慈师太!!!”
书童瘫坐在地,抖如筛糠:“半月前,少爷确实去过青莲庵。”
沈素秋:“这么说他不止去过一个地方?”
书童带着哭腔,“是!那日少爷吸食完无雪,非说听见梵音召唤……”
“梵音?什么样的梵音?”
“像是……像是很多人在诵做法事超度亡魂……”
陆九霄正色:“看来真要去会一会青莲庵了。”
……
次日夜里,青莲庵,
一行人蹲在青莲庵的飞檐上,看着静慈师太提着灯笼,手握佛珠,绕过了大雄宝殿。
“这么晚了去礼佛?”陆九霄皱眉,敏锐地发现静慈手中的佛珠只有十六颗。
按理来说,佛珠常见颗数有108颗、54颗、27颗、18颗……但静慈手中这串似乎是少了……
就在这时,静慈停在了名为“地元宝殿”的偏殿,她推开门,一尊巨大的神像赫然显现在众人眼前,静慈走进,随着她手中佛珠金光闪动的频率愈发急促,地官的眉眼开始渗出鲜血,接着,塑像的莲座缓缓转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道入口。
待静慈进去,众人才跟了上去。
暗道内,寻着踪迹跟了静慈一路,暗道内的景象非常奇怪,他们透过微弱的火光,能看清楚两边石壁上的画,环视整张图,竟是幅春宫秘戏图,上面女子神情迷离,姿态各异。
沈素秋将画中的女子尽收眼底,在角落一隅停住,上面是一对男女,女子背身,衣不蔽体,她抬手扯断了榻上男子的三颗金纽扣,她凑近看清男子的面貌,
突然一怔,
这男子的面貌竟与郝有钱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