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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招鬼(三) 脊梁会截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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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壁画都是花厅的莺莺燕燕,唯独这一处……
不由让她想起“陪床使”三个字,这位姑娘也是陪床使吗?
他们有恍然走入一处夹道,上面的灯盏令许佑顿步,“这是户部去年上报的赈灾琉璃。”
“咚咚咚——”
几人看向无岐,他皱眉说:“这墙是空心的。”
言罢,几人警觉起来,开始往墙面摸索,忽然许佑按住墙角一处暗格,墙面开始移动,
夹层密室霍然在几人面前打开,里面是几个两手抱的木箱子,
陆九霄持剑将锁斩落,箱内赫然泻出大量官银。
刑天司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道这便是玉奴从李宣那探听的赈灾银两,去年郝仁上报朝廷,说是一半被盗匪截去,他拼死护住剩下一部分已经安置妥当,没曾想竟然安置在了此处。
郝仁作为户部侍郎,天子脚下,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
除非如玉奴所说……
刑天司几人继续往前走,密室尽头是座巨大的石窟,几百盏人皮灯笼照亮中央血池,池中浸泡着数十具”药人“,他们背上生出畸形手臂,脖颈处插着五色管,源源不断输送无雪炼制的猩红液体。
暗处,陆九霄看见人堆中走出一个人,那人戴青铜面具,正是怡红院屏风后那个的男子那人腰间玉佩闪过微光,隐约是个”睿“字。
石柱上还挂着数不清的少女,少女们的身体被蛊虫控制,眼中无神,如一具死尸。
……
待出来后,他们回到了刑天司。
今日查探过后,令大家内心久久不能平息。
是夜,烛火摇曳,无岐面色紧绷,他握着茶盏的手一紧,“睿王养药人做什么?”
“培养死尸?”
陆九霄猜测:“养兵。”
沈素秋瞳孔震惊:“他——”
陈九霄:“要造反。”
听罢,三人面面互觑,倒吸一口凉气。
无岐咽下唾沫:“这与郝有钱有什么关系?”
陈九霄:“你没发现么?柳舟辞在药池内。”
无岐:“你是说这几日的失踪案与睿王有关?”
陆九霄点头:“郝有钱几人一定经手过睿王的药人计划,药人养蛊成功后,睿王便欲灭口,除之后快。”
“那为何唯独郝有钱——”沈素秋突然噤声,
陆九霄也百思不得其解,“若郝有钱的鬼胎是睿王命人养的,为何要独留他的活口?”
……
夜幕低垂,星月无光。
许佑抱着双膝坐在陆九霄旁边,看他擦拭败雪剑,刀刃映着廊下灯笼,在他眉骨投下一道月光。
“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睡觉?”
陆九霄动作一滞:“一个鬼胎竟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区区一个刑天司可抵不住这场风波。”
以蝼蚁之躯撼动天地,会如何?
脊梁会截断,形躯会摧残,皮肉会腐烂。
刑天司只管民间阴阳两道,不管庙堂之高。
许佑将下巴搁在膝头,“你怕死吗?”
突然有枯叶被风卷到陆九霄肩头,“怕,当然怕。”他咯咯笑,毫不犹豫说出口,
须臾,他正色道:“不过十年间看过太多鬼厉,”
“我时常在想,阴界其实没什么可怕,反倒是人间……”
“处处勾心斗角,白日青天下,不过是一群被虚妄利益驱使的行尸走肉,他们将自己犯下的业障托与鬼神,可笑至极。”
许佑眼波婉转:“可鬼神难欺,他们一定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希望如此吧。”陆九霄忽然歪头一笑,“阿佑长大了,以前还是懵懵懂懂的小孩,如今能辩是非了。”
“我其实早就长大了。”她起身时风声呼啸,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陆九霄望着她不及自己肩头的身量,刀鞘轻轻敲了敲她脑瓜:“对,你是长大了。”忽然用刀柄比划着她三年前在门框刻的身高线,“不过我看你这三年什么都没长,”导致我总是误认你还是三年前的小孩。”
廊下一片寂然。
夜风又卷着落叶袭来。许佑突然开口,却欲言又止,“我……”
陆九霄:“嗯?”
“我那日在怡红院跟踪柳舟辞时……”她突然从荷包掏出两颗菩提佛珠,珠子在掌心滚动时露出内侧莲花暗纹,“在途中捡到了绿芜掉落的东西。”
陆九霄愕然睁大眼。
许佑:“这两颗佛珠与静慈手里那串一模一样。”
刚好静慈手中佛珠少了两颗,
陆九霄:“也就是说玉奴本就认识静慈,若佛珠是开启密室的钥匙,那玉奴……”
说到这他停住了,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煞白,
月光穿透云层,泻下一地光辉。
须臾,陆九霄闭眼,喉结颤动,“你觉得鬼神会借刑天司之手惩罚他们么?”
许佑眼睛睁大,看向陆九霄半晌未曾应答,
陆九霄无奈笑了笑:“刑天司本就是地府放在阳间的一把刀。”
就算鬼神不保他们……刑天司也不会坐以待毙。
……
第二天一大早,大理寺堂上,刑天司将青莲庵暗室中搜出的账册、五石散样本、以及雅集册陈列在案,
“带人犯郝有钱。”
两个衙役押着郝有钱上堂,他的肚子仍然鼓胀,面色青白,眼神涣散,嘴里直念叨:“放过我,我不想死。”
沈素秋冷眼一观:“既不想死,就老实回答。”
话音一落,绿芜走上堂前,“从三年前开始,你提议在怡红院举办雅集,以无雪控制朝中要员,以血蛊残害被拐少女,逼她们就范,畜生不如。”
“大人,我就是其中一个受害人,可以作为证人,还请明鉴,为民女做主。”
郝有钱捂着肚子,疼的浑身发颤,“贱人!你胡说!别什么屎盆子都往老子身上扣!”
陆九霄看向地上十分冷静的绿衣女子,对方的威胁和谩骂像是在她耳边吹风,她的气定神闲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也对,郝有钱现在的处境不就是绿芜一人谋划出来的,怎会不知他会有这一天。
大理寺公审的喧嚣散去,罪证如山,民怨沸腾。然而,权势的阴影远比律法的光芒更深沉。
正如刑天司所料,睿王及其党羽迅速运作。那些曾在怡红院雅集中醉生梦死的达官显贵们,纷纷倒戈,将操控药人、私藏官银、残害民女、炼制无雪这些罪责尽数推到郝有钱一人身上。
他们编织证词,混淆视听,将郝有钱描绘成十恶不赦、只手遮天的元凶。
郝仁夫妇散尽家财,上下打点,用无数金银铺路,买通了关键人物。最终,在各方努力下,大理寺以“证据尚存疑点,需另行详查”为由,竟将郝有钱当庭释放。
然而,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次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幕城,郝有钱死了,死状极惨,剖腹放血而亡。
现场血腥恐怖,却没有留下任何凶手的明显痕迹,恐惧和议论瞬间压过了郝家昨日的胜利。
陆九霄闻讯,第一时间赶到了郝府,他避开混乱的人群,仔细勘查现场。
在郝有钱众多遗物中,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件昂贵丝绸睡衣的衣襟上,本该有三颗金纽扣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这个细节像一道闪电劈进陆九霄的脑海,他猛地想起青莲庵密室壁画上,那个背身女子扯下榻上男子三颗金纽扣的画面,也想起了绿芜手腕红绳上,一直系着的那枚孤零零的金纽扣。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遂跑出郝府。
无岐和沈素秋立刻跟着他跑了出去,最终进入了青莲庵,在那座地官像前停脚。
他仰头声音颤抖:“鬼神……也要借刑天司之手执笔言正么……”
“可惜……失败了。”许佑从神像后缓缓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那两人便是绿芜和静慈师太。
沈素秋和无岐见来人大惊失色,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三个人能联系到一起。
陆九霄以前调查过绿芜,她三年前有一位特别要好的姐妹,她俩都是苏州来的绣娘,前后脚被卖进怡红院,许佑性子更软些,摸样也清秀,三年前被郝家看重,买去做了陪床使。
那本名录被烧毁并非偶然,而是许佑为了不暴露名字故意为之,她的目的在于防止有人根据线索调查自己。
如果猜的没错,名录上戊戌年应该记载过一位名为璎宝的女子,而这璎宝便是许佑的花名。
从怡红院口中得知,璎宝三年前就死了,
也就是说,许佑三年前已经死了。
现在他们看到的其实是许佑的鬼魂,为何年仅十多岁的孩子三年期间不长个,因为鬼魂是不会生长的。
许佑当时死的很惨,吸多无雪的郝有钱,发了狂性,将当时怀着他孩子的许佑活活虐杀。
绿芜知道后,哭晕过去好几次,后来,她找到了许佑衣服上的金纽扣,一直贴身戴着,就像护身符一样。
她这三年潜伏,是为了报仇,将这些暗网连根拔起。
她以鬼胎为导火索,设下子母连心咒,用郝有钱的命祭奠他和他那未出世的孩子。难怪独留郝有钱活口,是为了让他身败名裂,承受世间最大的痛苦和恐惧后再死。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睿王的手笔,睿王只想灭口,她利用地官之便,有意引导睿王将据点设在青莲庵。
许佑作为地官,有能力布置邪术,引导刑天司发现线索指向郝家和青莲庵。后面许佑“捡到”并拿出绿芜掉落的佛珠,坐实了绿芜与静慈的联系,推动了青莲庵的调查,也利用了刑天司的力量。
而青莲庵的壁画也不是什么春宫图,是真实发生过的,这三年期间桩桩件件,均记录在案。
沈素秋和无岐从没想过,自己竟与鬼魂朝夕相伴了三年。
可对于断过无数案的刑天司来说,鬼魂又如何?人甚至比鬼魂还可怕。
“阿佑……”沈素秋看向对面的眼神满是心疼。
沈素秋在想她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只是想要郝有钱的命,那么她已经做到了。
但显然并不是,如果仅是如此,她其实早就可以了结了他。
她要做的还有很多,她想借郝有钱的命将视线聚焦在青莲庵,而青莲庵地下埋藏这数不清的阴暗。
她想要的是世上再无陪床使。
刑天司的刀,这次指向的,竟是握刀人自己身边的影子,而影子,已经完成了她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