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这边姜楚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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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姜楚两人也鬼鬼祟祟地跑到了女学外。
与大多县学的复杂不同，面前的女学并未设置各种等级，更没有分门别类教不同本经的夫子。
县里督办的女学极为敷衍，更像是村塾，只有一位女夫子教所有的典籍经书。
姜楚望着眼前的女学，只是个小院落，房顶上残缺的瓦片随意罗列着。
女学大门上的匾额边角处也都是破损。
“楚楚姐，徐夫子看上去那样凶，你当真要寻她么。”青言率先踏进院落。
“现下她应在右堂，你自个儿去吧，我不敢陪你。”她说罢便朝着左堂而去，那里是夫子平日讲授之处。
姜楚径直走向右堂，面对这扇破落的木门，她的手抬起又落下，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轻敲了几下。
“何人？”是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子声音。
“学生姜楚，前来拜访徐夫子。”
窸窸窣窣的走路声从里面传来。
吱呀——门被从屋内打开。
是一个年近不惑、梳着书生髻的女子，着一身陈旧但素净的青袍。
看到来者，她严肃的脸上露出惊讶。
“姜楚，怎么是你？令堂几日前与我说过你今后不会再来女学了。”
徐夫子一边邀请姜楚进门一边说。
屋内内陈设极为朴素，几张樟木的梳背扶手椅随意摆着，便是一个极小的迎客厅。
只是正经迎客厅都有些古墨字画、玉件青瓷摆着增添些雅致，这里却简单到无一件额外之物。
在侧旁只有几扇墨色屏风，屏风上的画并非名家之手，只是有几分野趣。
屏风后面另有一个空间，似是摆着书案，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徐夫子让姜楚坐下说话。
姜楚未坐，径直跪下，低头拱手。
“望夫子能许我继续在此读书。”姜楚郑重其事道。
徐夫子愣了一下：“我自是盼望每个学生都可长久地求学，可是令尊与令堂并不同意。”
“我的想法于他们并无分量，但倘若老师能前去阐明道理，他们或许能听取一二。”姜楚笃定地说。
“可我看他们并非轻易动摇之人，你又怎知我可以说服呢。”
听到夫子的话，面前的女孩思考时轻微皱眉，像是遇到什么难题。
徐夫子又道：“你可知，我曾因上门劝学被一户人家骂出门，不想再受这般屈辱。”
“我可以保证夫子并不会被骂，”姜楚话语有些干巴巴的。
想起姜母的性格，姜楚头疼地想，好像这也不能保证。
随后，姜楚斩钉截铁道：“我熟读四书五经，夫子可以考校。”
情急之下，她补充了一句，“若未来我能写出醒世名篇，夫子作为吾蒙师亦可脸上有光。”
屏风另一边有什么动了一下，像是有某人被逗笑了。
光影错落。
姜楚全神贯注在说动夫子中，并未注意屏风那旁的异动。
徐夫子看到女孩故作老成的模样，听着女孩的“狂言”，也不禁想笑。
她强装严肃道：“既然如此，我来考一下你，唔，就对句吧。”
徐夫子随口抛出一句，“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1】
“言非礼仪，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此句出自《孟子》，姜楚自然记得清楚。【1】
徐夫子抬头复问：“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2】
“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姜楚回答。【2】
徐夫子来了兴趣，语速也加快些许，“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3】
姜楚流畅答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3】
......
接连着来回十几句后，徐夫子眼里迸发光芒，对答也越来越快。
“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徐夫子有心为难姜楚，便给出未曾在女学讲授过的五经之一《书》中的文篇提问。【4】
姜楚前些天正好读过此句，便迅速地回答出来，“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于刑之中，率乂于民棐彝。”【4】
......
之后徐夫子又提问了几段五经文篇，姜楚均可一字不差地回答出来。
对句之后，徐夫子大为惊喜，神情也是不作伪的激动。
其实在提问考校之前，徐夫子便已心有打算，她为着姜楚珍贵的向学态度也要去说服姜父姜母。
提问不过是她临时起意。
但是令她大吃一惊的是，姜楚不仅四书对答如流，五经也涉猎广泛。
“我尚未教授五经，你读了多久。”徐夫子看着姜楚的眼神，如同看到了幽藏于荒郊野岭中的明珠。
“回老师，任何文字，学生只需看上一两遍，就可复诵出来。”姜楚并不知徐夫子的想法，她需要增加自己在徐夫子心中的分量。
徐夫子有些兴奋，匆匆拿来一侧八仙桌上散落的有文字的两页笺，行走时衣袍带起一阵风。
“这是我新写的一篇文章，你复述给我。”
这是一篇讲述君父权力制衡之文章，姜楚定下心来浏览了两遍，便心中有数。
姜楚读完后放下纸笺，平静地看着徐夫子，清丽的声音娓娓道来。
“盖闻日月丽天而光不蔽，江河行地而流不壅......”
一刻钟后，姜楚背诵结束。
一字不差。
屋内定定地安静了几秒。
随后传来徐夫子的笑声。
“好啊！没想到你竟有过目不忘之才，我有生之年在这里也能遇到这般天资的学生。”
“不过我记得你如今已然一十有四，听闻松江府的神童崔世昌十一岁便已考中秀才，”徐夫子有些惋惜，不过突然意识到姜楚是女子，“无妨，女学从来就不如男子学堂那般受到重视。”
“不过为何你之前并不显山露水？”徐夫子记得这女孩从前虽然内敛懂事，但并无这般天资。
“或许是在学生读书被阻拦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上学的珍贵，但是现如今，学生真正想好好读书。”姜楚微微俯首。
徐夫子满是赞赏，微微一笑：“好姑娘，我会帮你，”她不再似往常表面的古板严肃，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姜楚，你真的很幸运，你未来会知道的。”
“不过，醒世文章并非熟背这些典籍就能写出的，需得体察世事、深刻悟道才行。”想到了之前姜楚的狂言妄语，徐夫子又是一笑。
“学生知晓。”姜楚郑重点头。
不过徐夫子现如今并不知道，她面前的这个年仅一十四岁的女孩，未来就是号称大盛文魁的姜楚，姜文昭。
徐夫子从木窗处目送姜楚离开。
屏风另一侧有些响动。
一位身着佛头青银花锦袍的年轻公子走出，腰上缀着透雕兰花纹白玉牌，一袭轻衫如携冷香。
雍容清贵，丰神俊美，一双桃花眸天生温柔无双，可细看眼底深处几分若有似无的冷漠。
男子随意散漫坐下，眉目轻挑，笑似朗月入怀。
此人却正是那位偶遇姜楚翻墙的年轻公子。
徐夫子望了一眼，她年长这位公子二十载，但每次见其风华仍是一叹。
“子昼之样貌风度实在出众，半年前金榜题名之时，在长安街上定被掷果抛花无数，不知裴家有无为子昼定下婚娶。”徐夫子调侃道。
若是有今科进士在此，定会惊讶于今科状元——如今最春风得意的裴煜，裴子昼，既未在翰林院修撰古籍，也不在洛阳裴家本家迎来送往，却来到这星子县的女学。
裴子昼微微扬唇：“徐老师勿要取笑了，晚辈不过一个小小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不敢误人一生。”
“刚才那位是徐老师的学生么，”裴煜低头拂袖，状若不经意间问，“名为姜楮？楮者，榖也，‘神之听之，式穀以女’，倒是好名字。”【5】
“非也，是‘隰有苌楚，猗傩其枝’之楚。”徐嗣贤纠正道。【6】
裴煜闻言一怔，眼神中的情绪不明。
徐嗣贤沉浸在遇到心仪学生的惊喜中，并未注意裴煜的异常。
“我作为女学夫子，从前却并未发现她有这般天赋，当真惭愧，”
她看一眼裴煜，“姜楚不过豆蔻便可以通背四书五经，真是如你一般天资异禀。”
“后生可畏，晚辈本就才疏学浅，徐老师也是谬赞了。”裴煜不动声色地浅笑，眼神微动。
只是豆蔻么，她先亡于自己一秋，即使重生于这个世界，她应当也比自己年长几个月，而他却比这个姜楚多了几岁。
想必只是名字上的巧合罢了，她并未和他一样重生于这个世界。
他心头掠过几分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怅然。
裴煜方才被屏风挡着，并未看到姜楚的脸，自然也无从知晓此人碰巧就是那位张牙舞爪爬墙的女子，只有名字的偶然并未让他猜测更多。
他抿了口手边的茶，转而道：“上面还是想要徐老师您来参与进女子科考这一新策的实施。”
徐嗣贤摆摆手，“我又不曾正经官员，于她而言，不过一个幕僚，荧荧之光罢了，自那日宫墙外永别，我便再没存着回去的心思。”
想到了刚刚天资卓越的女学生的前途，她眉目舒展了些，“不过，若是真能办成，她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两人又浅浅聊了几刻，裴煜告别了徐夫子。
......
姜楚这边，出了右房，她将正在与其他女学生聊得不亦乐乎的青言喊出。
青言眨着圆眼疑惑问：“楚楚姐姐，现在距离酉时只有一刻，我还以为你早已自个儿回去了。”
听到只有一刻钟姜家父母就要归家了，姜楚有些焦急，“我于徐夫子处耽搁时间太久了。”
至于独自回去，姜楚若能记清楚路线早就自己跑回去了。
可是少有人知道，姜楚记忆路线极为困难。
从上一世便是如此，姜楚记忆书籍文典、古琴琴谱无一不快。
可是从侯府到东市的路，她却跟随侍女走过了七八遍才能铭记于心。
正当姜楚在路上思考如何翻墙时，迎面而来的景象令她面色一僵。
姜家小院的院门已经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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