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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女子应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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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脸色格外难看的姜父重新关进卧房,是姜楚爬墙偷溜离家的结果。
门处传来两次落锁的声音,姜父这次特意多加了一道铜锁。
姜楚怕是许久都无法出门了。
不知道徐夫子到底能不能说服姜家人,姜楚有些苦恼。
......
晚夏晨间,混杂了桂花香气的风冲净了整晚的燥热,一簇阳光落在卧房内女子微蹙的秀致眉目上。
姜楚悠悠转醒,原本看上去有些愁绪的睡颜消失殆尽,极亮的杏眼尾上扬,随意盯着某处,眼神似冲破了一切愁绪的利刃。
她猜测,徐夫子今日应当会来。
果然,姜家小院今日迎来了一位女夫子。
年近不惑的女夫子不同于前一日的家常打扮,一身儒雅的月白襕衫,头戴青色儒巾,坐在了姜家中堂右侧的太师椅上。
姜母侧身朝徐嗣贤笑言:“不知徐夫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那丫头是不是之前还在学堂惹了祸,您尽管和我说,我必当好好教训她。”
徐嗣贤并未回答,缓缓拿起八仙桌上的一盏茶,轻撇茶沫,微抿一口茶后开口:“您这明前茶真是精品,一口便唇齿含香。”
“我便不多寒暄了,您知道昨日姜楚去学堂寻我了么。”
姜母脾气有些火爆,听后就中气十足道:“原来那丫头是去找您,她也不说跑去哪里,多半又给您添麻烦了。”
说罢她又急急补上一句:“今后我们一定好好管束好她。”
“姜楚并未给我添麻烦,”徐嗣贤微微一笑。
她不经意间问道,“思来想去,我还没专门问过姜楚突然不去学堂的缘由。”
“她明年就要及笄,是时候准备嫁人了,”坐在一旁始终未开口的姜父突然道,“何况哪有姑娘家在外面和小子斗殴的。”
徐嗣贤看了一眼姜父,眼神中带了凉意,“据我所知,这可不是斗殴,王武本人并未受伤。”
这话意思是,这是一场单方面对弱势方的殴打。
“那是她惹了事打不过,”姜父对此不置可否,“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她不挑事,人家小子怎么会打她,哪像个姑娘。”
“不过这事与她能否继续读书无关。”徐嗣贤没有就此事与姜父继续辩驳下去。
姜父冷漠地看徐嗣贤一眼,“如果徐夫子是来劝说我们让姜楚继续读书的,就没必要继续谈了,送客。”
看到姜父对夫子这样不客气的态度后,姜母不赞同地瞪姜父一眼。
年轻小厮从门外进来,伸手就要请徐嗣贤离开。
徐嗣贤向小厮摆摆手,“请您听我一言,我教过许多人,姜楚可以说是最天资卓越的几人之一,我希望她可以继续留在女学。”
“怎么,别人张三李四家的姑娘都可以离开女学预备着嫁人,就我姜家的姑娘不行是吧,这女学这么缺银两么。”姜父有些烦躁。
这话简直是在指着徐嗣贤鼻子骂她是为姜楚的束脩而来,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说已是侮辱,更何况是对于夫子。
不过徐嗣贤经历过风浪,听到这般粗俗之言也只是皱了皱眉。
“你可知姜楚她有过目不忘之能,若继续读书将来定有大才。”她很快就平静下来。
“对于姑娘家又有何用,能让她嫁个好夫婿么。”
“若是她能做官呢。”徐嗣贤不得已透露出这件还未完全有定数的事。
一旁的姜母听到这句话,突然看向徐嗣贤。
姜父并不信这样的天方夜谭:"徐夫子您可别诓骗我们,谁不知道女学只是个开蒙的地方,只有男儿才能科举做官。"
“若是女子可以科举为官,您就让姜楚继续去女学读书,如何?”徐嗣贤冷静地说。
一只脚刚刚踏进中堂门槛的姜楚恰好听到了徐夫子这句完整的话。
“徐夫子,您说的话当真么。”姜楚的脸上满是惊喜。
姜父看到姜楚进门,刚想发难问姜楚是如何跑出卧房的。
看到姜楚身后跟着的一蹦一跳的幼子,便明白了一切,噤声不再开口。
一刻钟前,姜楚听到幼弟前来通风报信说徐夫子的到来,便哄骗幼弟将钥匙偷来。
中堂的徐嗣贤看到来者是姜楚,面色变得温柔,回答了姜楚的疑问:“隐约有些风声。”
姜楚转头望着姜父姜母,眼神中有请求。
刚刚那段话也已经将姜父架在了那里,姜父并不信徐夫子这样在乡野教书的女夫子能有什么朝廷密报,这种荒唐事估计连县爷都没听说过。
什么过目不忘,徐嗣贤不过是一个想多收束脩的贪财夫子罢了。
碍于面子,姜父很轻易便应允了约定:若女子可以科举,就允准姜楚继续读书,若不能,姜楚明年就要订下一桩婚约。
约定的时间为一年之期。
姜父心想,就算真有这项政令,估计也得几年之后才能施行,那时候姜楚早上婚轿了,失诺又有何妨。
姜楚倒是也有这方面的担忧。
许是徐夫子看出来她半信半疑的神色,在送别徐夫子之时,她笑着向姜楚眨眨眼,同时嘱咐姜楚保持每日读书习字,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因此姜楚很快就安下心来,想必徐夫子有她自己的消息来源。
不过姜楚也不打算坐以待毙,如果到明年此时还没有什么女子科举的政策,她就先为原身报仇,再收拾行囊逃离此地。
天高任鸟飞。
她不会将自己的一生押在一个赌注上面。
就算不能读书做官,天下之大,总有值得她奋斗一生的事业。
接下来的时日,姜家父母也不再锁着姜楚的房门,态度却还是极为冷淡。
姜楚便每日在自己房间里细读四书五经,虽然她已然背过绝大部分,但距离真正的深刻通悟、以及精准将其用在文章中仍有极远的路要走。
她便先细读当今生员们首用的四书注本,做到每一字明得其意,每一句求得其义,及每一章悟得其道,在其精深困惑之处,便翻来覆去地琢磨推敲,力求融会贯通。
若仍有不解之处,姜楚便细细记下,等待今后向徐夫子请教。
至于每日的习字。
她日日晨间醒来,吃过早膳后,便铺开几张竹纸进行日常练习,保持腕力与下笔的稳定。
姜楚原本擅长潇洒如流云的行书,为防今后身份暴露,她需得尽力模仿原身的簪花小楷。
模仿字迹时,姜楚不免想到原身,难免伤怀。
这些时日,她也了解到,原身不知何时得罪了县里大户的独子王武,王武便对原身进行了报复。
本来的目的或许只是让其受伤,但是不知为何,原身伤到头颅,最终死亡。
王武他们虽并非故意谋杀,却也是间接令其死亡。
不过王家与此县县丞有亲族关系,又是大户,以姜楚现在的身份报仇很难,所以她还要细致谋划。
这些天来,也许魂魄替换这种事情实在骇人听闻,姜家并没人发现这具身体里的魂魄已经被掉包了。
姜楚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幸运还是原身的不幸。
在姜家无人时,姜楚在院落那颗桂花树后的隐蔽处挖了小坑。
她将原身反复摩挲过的玉簪和一只旧笔埋进去,为其立了个衣冠冢,也算让原身的魂灵有了寄托之处。
就这样,日子在姜楚每日习字、读书的生活中一天天过去。
青言对姜楚在这样枯燥的生活中乐得其所实在不解,她嚷嚷着等过些时日要带姜楚去各色有趣的地方玩乐。
但姜楚对此不以为然,现在这种有盼头的生活才可以让她心静。
上一世的侯府夫人姜楚只需要招招手,就会有成沓的各府宴会纸笺送到她的手上,那些宴会俱是笙歌鼎沸、语笑喧哗,很是热闹。
可是宴会上的姜楚总是感到麻木无趣。
宴会上的人总是表面上装得对她很恭敬,她不知道别人是敬她侯府夫人的身份,还是姜家嫡长女的身份,总之敬得不是姜楚这二字。
但这一世,姜楚隐约感觉到,她能真正靠自己搏出一个未来,作为姜楚这个人而存在。
就这样过了三十余日。
县里一直很平静,并没有任何女子可以科举取士的风声传来,姜父对于徐夫子的怨言越来越大。
他有些后悔当初答应徐夫子的约定。
谁知道这鬼政令什么时候来,是不是徐夫子胡诌都不好说!
若不是那个约定,他这几日都能早早帮姜楚订下一份婚约,待到姜楚及笄后再过一两年——也就是十六、七岁时即可出嫁,也解决了他的一桩心事。
重要的是,那户人家是县里最大香料铺老板的独子,能为姜家带来切切实实的好处。
唯一的不妙就是——那男孩是个痴傻的。
但那又如何,甚至更好,只要姜楚生下长子,未来那家就是她说了算。
不过姜父的想法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那日极为燥热,天空中笼着阴云,雨迟迟未下,田埂间农民打着赤膊落着汗为将要到来的大雨做准备,巷尾铺子里的伙计挥着蒲扇偷读时下正流行的话本。
最初只是今日邸报到星子县驿传的的时刻较平日稍晚些,并未有人注意到什么异常。
星子县县衙里,知县老爷卢禹和往常一样,一边啜着今岁新的龙井,一边仔细展开新送来的邸报。
此地虽不比京城,远离权力漩涡,但是卢禹三甲进士出身,不会一辈子只是个小小知县,不准何时便可调任,亦须多关注朝中大事。
今日的邸报与往日大体无异,无非是西北瓦剌的骚扰与最新战果,地方官吏任免以及京官上奏新规种种。
不过今日邸报最下方的一则条文让因闷热而昏昏欲睡的卢禹瞬间清醒。
条文是这样的。
“礼部示:
自今岁冬月始,允各地女学学生应当地童生试。同试共阅,合定排序。然上榜之数,女流毋逾一成。若逾之,则以次第补男子生徒。”
卢禹不知道的是。
此时,这则条文同时在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县衙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今后女学学生可以参加童生试,也就是说,未来女子也会有功名,女人会在秀才中占有一席之地。
虽然规定了女子上榜名额不可超过十之一成,若超过便由后面男子递补。
但仅是一个知县的卢禹也知道,任何政令都是需要缓缓推进,谁知道这一切是否只是个开始。
星子县里除了县衙,最先得知此消息的徐夫子正在赶往姜家的路上。
此时的姜楚并不知,这项政令正要在全天下掀起了多么大的惊涛骇浪。
而在前些日子,因为此事,早有无数弹劾礼部不尊纲常的奏疏如雪花般飞出。
现如今的姜楚只不过东南某县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学生,朝廷里的暗流涌动尚且与她无关。
而她,将会在这个小小的县里,抓住这个机会,崭露头角,直到冲上青天,于这朝堂砸下一道惊雷,成为这个时代最明辉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