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不必,故人 ...
-
不过,姜楚当下要解决的问题是——她不能继续读书。
噩梦重现。
姜楚好似又回到上一世,被禁止与胞弟一同出入姜家私塾的时候。
这个话本世界中,在主角何皇后的推动下,女学已经出现。
但是通常只有官宦家族和通达事理的商户能长久地供养家中女孩读书。
农家的春耕与秋收都忙碌非常,平日又需要家中女儿织布卖钱。
就连农家男子尚不能尽数上学,谁又有闲钱供一个女儿家读书。
就算县里有些人家会送女孩去开蒙,也最多读到十岁。
如原身这般一十四岁仍留在学堂的女孩已是十分罕见,这与姜家子嗣少不无关系。
但姜楚现在还有不到一年就要及笄,她比谁都清楚及笄后会是什么等待着她。
姜楚不想再经历那般不受自己控制的人生,空洞洞似假人。
既然有如此机会,她要为自己与那个十四岁的女孩挣一个未来。
*
颇有些富态的姜母皱着眉为姜楚敷着草药,同时再次拒绝着姜楚想要去学堂的请求。
“你还想去学堂?去和男子打架么?”
“谁家好女孩儿是从外面受着伤回来的,还有一年就及笄,你哪有个女子的样子,今后你在家学女红和看账,过两年也就嫁人了。”
许是经商的缘故,姜母与上辈子姜楚母亲那种高门大户的温柔夫人不同。
姜母雷厉风行,说起话来如同敲打算盘般噼里啪啦,也不容人置喙。
不待姜楚开口说一句话,姜母立刻继续说道。
“正好,人家世家现如今不是也喜欢上过女学的贵家小姐么,要是哪个秀才能看上你,我和你爹脸上也有光了。”
“泽哥儿还能沾沾文气,未来保不准还能中个举人。”姜母一想到此便激动地面露红光。
泽哥儿便是原身的那个大哥姜泽,年约十九,现如今在私塾读书。
不过姜楚与邻家妹妹青言打听过,那姜泽的学问极差,只是私塾的末等水平。
思及此,姜楚冷笑道:“为何大哥居于末流学问,都可以继续读书,我却不可以,您觉得大哥这般学识真的可以成为举人么,怕是连秀才都难如登天。”
在姜楚的提醒下,姜母瞬间想起姜泽读书时心不在焉的模样,表情霎那冷滞,怒目圆睁,“我看你是在学堂待久了,敢跟我顶嘴了。”
姜母富态的脸被气得发颤,唾沫星子几近要溅到姜楚眼中,“你大哥在学堂学的是圣人学问,那私塾里都是些未来能做大官的男子,你们这些闹着玩的女学生哪能比!”
“你父亲早就说过,女儿家哪能去什么学堂,我真是后悔当时让你去了,你如今哪像个样子,有谁敢娶你?”姜母怒气冲冲。
“何皇后开女学也真是荒唐,她自己混迹在男人堆里多年,还要让其他女子也这样,真是有违体统,这样下去真是胡闹!”
如连珠炮般说完后,姜母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这般议论皇家,脸上出现几分心虚,梗着头转身就走。
离开之前,她还转头狠狠地补充一句,“别说你今后去学堂,这段时间你都别出这房门,好好给我磨磨性子。”
“啪”的一声,姜母摔门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姜楚果然不能踏出房门半步。
白日里姜家父母去药铺经营,她房门外也会落一道锁。
夜里全家俱在,她更是没有机会溜出去。
这阵仗甚至比姜楚上一世做贵女还要严苛,上一世没人管教姜楚,她偶尔还能出门闲逛,也乐得自在。
而姜楚负着伤从学堂回来,姜父大抵觉得有损脸面,至今未曾来看望过姜楚。
至于那两位便宜兄弟,倒是有时送饭,顺便再苦口婆心地劝一下姜楚不要再顶撞两位高堂。
这段时日姜楚被困在房中,实在无趣。
幸而姜家父母忘记将原身房里的书籍拿走,姜楚还能有一点兴味所在。
姜楚上辈子六岁开蒙,十岁便已通读四书。
不过后面姜楚不能再去学堂,只能自己在学掌家之道的闲暇时刻翻一下五经,没有夫子指点和系统学习,对于有些字句,她也只是一知半解。
姜楚有个长处。
对于任何文字,她读上两三遍便可过目不忘,悟性也强。
在上一世的姜家众多子孙中,她是最有天赋的一个。
这也是姜大人对姜楚并非男子这件事遗憾的缘由。
这几日读原身的笔记,姜楚知道原身还未学到五经。
她随手翻开一本《大学》就能看到细致的注解,原身实在是个向学的女孩。
姜楚长叹一口气。
好像学堂这几日从未有人来问过原身消失的情由。
女学的学生,向来是会默默消失的,今日还在的同窗,明日便不知去向何处。
或是去帮爹娘农收、看铺子,或是要照看年幼弟妹,年龄大些的更是要准备出嫁。
女学的桌椅永远坐不满。
姜楚不知道,女学的夫子最初也去过许多被迫辍学的女子家里劝说,每次都是败兴而归,最后夫子们对此也就司空见惯。
姜楚知道,她指望不了别人说动姜家父母。
凡事只能自救。
这几日来,姜楚在装乖,日日认真做女红。
今日刚刚完成一副清雅绣面,她在晚膳送到之时将其递出去,希望姜家父母看到她的“态度”。
不得不说,姜楚虽然讨厌刺绣,但她绣得很好,这得益于上一辈子姜楚出嫁前的学习。
出嫁前,她被迫跟随宫里尚寝局来的嬷嬷苦练了几个月。
学成之后,那宫女跟姜大人夸耀了姜楚多次。
若不是碍于姜楚身份,那个嬷嬷是真想收下这个聪明的徒弟。
考虑到这一世的原身只是个不擅商户之女,姜楚这次的清竹纹绣样倒是特意做的粗略,只需让姜家父母看到姜楚转变的态度便可。
做着女红,姜楚不由得想起上一辈子的那个死对头夫婿,还有自己临死前看到他不同以往的模样。
当重生一世之后,姜楚才能平和清醒地看待当年的一切,包括那个自己曾经厌恶的联姻夫君,他的身上一直笼罩着一团迷雾。
不知道他如今如何了,那个腐烂的国家又如何了。
是国破家亡,他死于敌人刀下。
还是战争大捷,他继续做那个不学无术的清阳侯。
他若得知他厌恶的联姻对象的死讯应当并不在意。
不论如何,这些都与如今的姜楚无关。
那是上辈子的事。
*
第二日,姜家父母果然放下些戒心,将姜楚门口的锁给卸掉。
不过白日里,院门仍然紧闭。
姜楚要去女学找夫子。
待到午后门外无声息时,姜楚缓慢推开樟木房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听到风掠过院中桂花树,桂花香袭入鼻息.
姜家夫妻已经离家去药铺,两个兄弟也去了学堂。
姜楚慢慢走出卧房门。
姜家只是个一进小院落,并不大。
她环顾四周,瞥见角落里堆着些木制工具,还有一张木桌和几把鼓凳。
小院围墙有处豁口,那里比起其他墙面来并不高,姜楚将木桌和鼓凳推到那处围墙下面堆叠起来。
鼓凳颤颤巍巍地堆在桌子上,但是姜楚已经顾不得许多,再过一个多时辰,姜家夫妻就要回家,她只能放手一搏。
她将繁琐的裙摆与衣袖扎成结,随后爬上堆叠的木桌,一个猛子攀上墙头。
姜楚坐在墙头向外张望。
但是墙外并没有什么可以借力的石块,实在有些高。
想到未来的时日,她狠了狠心翻过身来,手抓住墙头,身体慢慢向下滑,直到姜楚直直地挂在墙头上。
此时双脚离地面还有一定距离,她此时臂力也已经耗尽。
姜楚一狠心跳下去。
着地时,脚踝与膝盖传来强烈痛楚。
不过好在逃出来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姜家院门,看到一身水红色的青言欢快地看着自己。
前几日青言来探望的时候,姜楚便与她约定在今日未正时刻于姜家门口相见。
姜楚不知道去往女学的路,一通乱问实在浪费时间,万一遇到了姜家人会更麻烦。
两人左顾右盼地张望,随后一同偷偷摸摸地朝着女学走去。
*
此时,姜楚并没有注意到距离她们约几丈远处,也有人在驻足看戏。
是一位身着佛头青锦衫的温润公子与紧随其后的随从。
两个人看完了姜楚翻墙而出的全程。
姜楚刚爬上墙头时,碰巧路过的年轻公子停下来,好整以暇地倚墙观看,眼神中充满玩味,又在姜楚横跨在墙头上哭丧着脸犹豫不决后,他薄唇微勾,桃花眼尾轻轻扬起,仿佛发现什么极为有趣的事。
当姜楚跳下来并无甚大事,呲牙咧嘴地一瘸一拐走掉时,年轻公子挑眉轻笑,俊美的脸上全是笑意。
“主家,这穷乡僻壤的县里姑娘可比京里的那些木头小姐们有趣得多。”黑衣随从看到这番翻墙而出后也被逗乐了。
“京中不乏有趣之人,只是京里那些门户的墙太高,任谁也翻不出去。”年轻公子懒散地似笑非笑道,似是有弦外之音。
他又道:“我来此地后也比在京里快活自由的多。”
年轻公子说话间有些出神,方才的景象令他回忆起某个珍藏已久的画面:
黄昏下,年幼的他躲在柳树后,羡慕地看着面色红润的小姑娘神采飞扬地爬到墙头上,朝着晚霞肆无忌惮地笑着。
想着那个场景,他唇角一动,不由自主地说出来,“我曾经见过一个世家小姐,她小时候爱爬树跳墙,又极为好斗,实在生动极了。”
他不知自己回想起那人年少时,平日里漂亮凉薄的桃花眸里多了几分温度。
黑衣随从听后也尽是向往:“那我倒真想认识一下,是京中哪家小姐?”
陷入回忆中的年轻公子听到这话蓦地回过神来:“不必,故人罢了。”他掩盖住言语中的惋惜。
“走吧,徐夫子在等着我们。”
说罢,两人便向着一个方向离开了。
若是姜楚此刻在旁,必会发现,这两人去往的方向正是女学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