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洌玉

40、陪伴

　　回到家，安瑶站在那个装满回忆的纸箱前，手指轻轻抚过盒沿。雪梅在厨房为她煮了一壶茶，香气飘散在整个公寓里。

　　"你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雪梅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担忧地问道。

　　安瑶接过茶，微微摇头："谢谢你，梅子，但我想我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她抿了一口茶，温暖的液体流过喉咙，像是抚平了内心的某处创伤，"我没事的，真的。"

　　雪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但答应我，如果需要任何帮助，随时给我打电话。任何时间，知道吗？"

　　送走雪梅后，安瑶坐在地板上，慢慢地将纸箱里的物品一件件拿出来。每一样都承载着特定的记忆，如今看来，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虚假的滤镜。

　　她拿起那本诗集，翻开扉页上他写的那行字："致我生命中的光。"多么动人的话啊，曾经让她感动不已，现在想来，他写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谁呢？

　　安瑶深吸一口气，将诗集放到一旁。她决定不再纠结于过去的每一个细节，那只会让伤口继续流血。重要的是向前看，重新发现真正的自己。

　　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删除了与他的所有聊天记录，然后是照片，最后是他的联系方式。每一个操作都像是解开一个枷锁，让她感到越来越轻松。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城市的灯光如星辰般闪烁。安瑶站起身，走到阳台上，让夜风拂过脸庞。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她最低谷的时候，曾经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只不过那时她的内心充满了绝望和自我怀疑。

　　而现在，尽管受伤，她却感到一种奇怪的力量在体内滋长。那是经历过风暴后的宁静，是痛苦淬炼后的坚韧。

　　她回到室内，拿起那个从未打开的药盒，走进浴室，毫不犹豫地将药片倒入马桶，冲了下去。她不再需要它们了，她已经足够强大，可以靠自己度过这场风暴。

　　那晚，安瑶睡得出奇地安稳，没有噩梦纠缠，没有半夜惊醒。也许是因为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重担，又或许是因为她终于做出了选择——选择自己，而非任何人的影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床上，安瑶醒来，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她拿起手机，看到几条雪梅的关心信息，还有一条来自他的未读短信，发送于凌晨两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它。

　　"安瑶，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对你说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昨天见到你后，我才真正理解自己犯下的错误有多么严重。你说得对，我一直沉浸在过去的阴影中，无法真正面对现实。是你让我看清了这一点。我不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好好生活，找到真正值得你的人。李婷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是时候让我们都获得真正的自由。再见，安瑶。"

　　安瑶读完，没有回复，只是轻轻地将手机放下。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然松动，那不是原谅，而是释然。至少，这一次，结局是双方都清醒的选择，而非懵懂的错误。

　　她起床，拉开窗帘，让阳光充满整个房间。然后走到镜子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那是真实的安瑶，带着伤痕却依然完整，带着经历却依然纯净。

　　"今天是新的一天，"她对自己说，声音坚定而温柔。

　　接下来的日子里，安瑶开始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她约上久未联系的老同学，重拾被搁置的绘画爱好，甚至报名了一个独自旅行的小团。那些曾经因为他而改变的习惯，她现在一一拿回来，重新塑造成真正属于自己的样子。

　　有天下班后，她走进那家从前常去的书店。那里曾是他们约会的地方，如今却只有她一人安静地在书架间穿行。

　　"安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看到大学时的朋友林修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好久不见，"安瑶微笑着说，感到一种平和的喜悦，不掺杂任何复杂的情绪。

　　林修走近几步："真的好久了，你最近怎么样？"

　　"经历了一些事情，但现在很好，"安瑶诚实地回答，"你呢？"

　　他们站在书架间聊了很久，关于工作，关于生活，关于彼此的变化。林修还是那个温和有趣的人，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笑纹，谈吐中多了一份沉稳。

　　分别时，林修问是否可以改天请她喝咖啡，安瑶犹豫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点头："好啊，但不是约会那种，就是...作为朋友。"

　　林修了然地笑了："当然，朋友。"

　　走出书店，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荡。安瑶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和自由。她不急着开始新的感情，也不执着于痊愈的速度。此刻的她，只想好好地活在当下，感受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回家路上，她路过一家宠物店，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的小猫。或许是时候给自己的生活添些新的陪伴了，一个不带任何复杂情感，只有纯粹爱意的伙伴。

　　她推开宠物店的门，铃铛清脆的声音仿佛也在宣告着新生活的开始。安瑶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伤痕也需要时间愈合，但至少，她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选择为自己而活，选择成为那个真实的、独一无二的安瑶。

　　安瑶抱着那只新领养的橘色小猫回到家，轻轻关上门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向她袭来。小猫敏感地感知到主人的情绪，轻轻地"喵"了一声，柔软的爪子搭在她的手臂上。

　　"没事的，小橘，我们会好起来的，"安瑶轻声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这个空间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那个书架上的摆件是他挑选的，茶几上的杯垫是他买的，就连墙上那幅画的位置，也是按照他的建议挂上去的。甚至连她每天回家后脱鞋的习惯，都是因为他说这样更整洁。

　　安瑶颤抖着把小猫放到地上，踉跄着走到沙发前坐下。她这才明白，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那些在咖啡厅里说出的冷静话语，那些关于重新开始的决心，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抓紧沙发垫，"他的影子无处不在..."

　　小猫好奇地探索着新家，跳上跳下，丝毫不知主人内心的风暴。安瑶看着它无忧无虑的样子，突然泪如泉涌。

　　她捂住嘴，试图控制自己的抽泣，但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情感，那些她不愿承认的依恋，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我恨你，"安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我恨你让我变成这样，我恨你让我以为自己能够坚强..."

　　她抱起小猫，将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中，眼泪却不住地流。原来他早已是她生命中无可取代的一部分，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像是在与自己的影子搏斗。

　　"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不到？"安瑶对自己怒吼，吓得小猫从她怀里跳开，躲到了沙发底下。

　　突然，一阵恶心感涌上心头。安瑶捂住胸口，踉踉跄跄地冲向厕所，跪在马桶前干呕起来。她的胃里空空如也，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挣脱出来。每一次干呕都带走一分力气，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双手死死抓住马桶边缘。

　　恶心感过后，安瑶瘫坐在冰冷的瓷砖上，感到一阵眩晕。她认出了这个感觉——这是她发病前的征兆。三年前的那些症状正在一一重现：心跳加速、耳鸣、呼吸困难、极度的焦虑感，就像是被关在一个不断缩小的箱子里，找不到氧气。

　　"不，不会的，我不能..."安瑶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向卧室。她翻开抽屉，疯狂地寻找着那些被她扔掉大部分的药片。终于，在最深处，她找到了几粒残留的救命药。

　　"感谢上帝，"她颤抖着将药片全部倒在手心，没有水，她直接将它们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安瑶蜷缩在地板上，等待药效发作。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屋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和隐约的小猫叫声。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药物在血液中扩散，带来一种虚假的平静。

　　过了许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小时，安瑶终于能够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一种深深的挫败感笼罩着她。

　　原来她也只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她那伪装出来的坚强，原来什么都不是。那些勇敢的话语，那些坚定的决心，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在真实的生活面前，在真实的情感面前，她依然是那个会崩溃的安瑶。

　　小猫轻轻踱步走来，温柔地舔了舔她的手指，像是在安慰她。安瑶感到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消失在发间。

　　"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问自己，声音沙哑而疲惫，"我该怎么重新开始，如果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拿起手机，想给雪梅打电话，却又放下了。她不想再次成为别人的负担，不想让关心她的人再次为她担心。她必须自己面对这一切，无论多么艰难。

　　夜深了，安瑶依然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她的思绪飘向很远的地方，回到那些与他在一起的日子。那些笑容，那些触碰，那些深夜的窃窃私语，即使知道那些可能都是他对另一个人的情感投射，却依然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我该恨你的，"安瑶对着黑暗说，"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想你？"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安瑶终于坐起身，抱膝坐在地板上。她必须承认一个事实：摆脱他的影响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得多，而她的康复之路可能会更加漫长和曲折。

　　但至少，今晚的崩溃让她看清了一点：真正的坚强不是假装不受伤害，而是直面自己的脆弱，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然后一点一点地重建自己。

　　小猫跳到她的膝上，安瑶轻轻抚摸它柔软的毛发，感到一丝微弱的温暖。"我们会熬过去的，对吗？"她轻声问，小猫回应以温柔的呼噜声。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闪烁，提醒着她生活仍在继续。无论多么艰难，明天的太阳依然会升起，而她，必须一步一步地学会如何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生存，如何与自己的伤痕和脆弱和平共处。

　　那不会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充满起伏的曲线。有些日子会比今天好，有些则可能更糟。但重要的是，她不会再欺骗自己，不会再假装一切都好。

　　真正的愈合，从来都始于直面真相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