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洌玉

39、发病

　　安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茶杯里的液体早已冷却。那些被她一一拼凑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刀刃，每一片都在她心上划下伤痕。她曾以为他们之间的相处是独一无二的，那些眼神、那些微笑、那些共同的习惯，都是因为她是安瑶才存在的。

　　然而真相却是，他的目光穿过她，看向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李婷..."安瑶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上仿佛泛起苦涩。那些他对待她的方式、他们共进的早餐、他递给她伞的习惯，甚至是他总是给她买的那款奶茶，全都不过是曾经属于李婷的回忆罢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跟我坦白吗，是因为装不下去了吗？"安瑶自言自语，嘴角扯出一丝凄凉的笑，"原来我只是个替代品，一个可怜的影子。"

　　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雪梅的到来本该让她感到温暖，但此刻安瑶只觉得疲惫不堪。

　　"瑶瑶..."雪梅的眼中满是担忧，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受伤的鸟，"你们之前不都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安瑶静静地望着窗外，没有回应。窗外的阳光明媚得刺眼，与她内心的灰暗形成鲜明对比。

　　"瑶瑶，说真的，我很担心你，"雪梅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担心你可能又发病了，你好不容易才熬过来的，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又让自己陷进去了。"

　　发病。这个词像是一记重锤，击中安瑶的心脏。曾经那段被她努力掩埋的记忆如同洪水般冲破大坝，倾泻而出。

　　安瑶蓦然抬眸，双眼却早已失去了灵魂。那些曾经压抑的过往在此刻鲜活起来：医院的白墙、深夜的哭喊、药物的气味、父母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个差点毁了她的男人。

　　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三年前的那场噩梦，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可如今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陷阱跳入了另一个陷阱。

　　"我以为这次不一样，"安瑶的声音几不可闻，"我以为他是真的看见了我。"

　　雪梅抓住她冰冷的手，安慰道："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你应该再跟他好好谈谈。"

　　安瑶摇头，苦笑道："还有什么好谈的？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过是李婷的替身，是他无法忘记的过去的一个可悲投影。"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我不会再让自己沦为任何人的影子了。这一次，我不会崩溃。"

　　雪梅看着好友眼中那股熟悉的倔强，既欣慰又担忧。上一次安瑶露出这种表情时，差点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答应我，不要做傻事，好吗？"雪梅紧握她的手。

　　安瑶没有回答，只是转向窗外。雨开始下了，滴答的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是在敲打她的心门。她想起他曾在雨中为她撑伞，温柔地护她周全，原来那时的温柔，是给了另一个人的啊。

　　窗玻璃上的雨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她的倒影。安瑶突然意识到，她必须重新认识自己，找回真正的安瑶，而不是任何人眼中的影子。

　　雨水滴落的声音逐渐变大，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安瑶站起身，走向卧室，留下雪梅一人担忧地坐在客厅。她拉开衣柜，目光落在那件他送给她的蓝色连衣裙上，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穿的衣服。现在想来，他是不是也曾带李婷穿着类似的裙子，去过同样的地方？

　　她猛地将衣服拽下来，扔进一旁准备好的纸箱中。一件、两件、三件...所有与他有关的物品都被无情地丢弃。相框、手链、他送的那本诗集，甚至是她自己买的、但知道他喜欢才买的那些东西。每一样物品都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回忆里。

　　雪梅听到动静走了进来，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她。

　　"瑶瑶，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安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她的手停在那盒未拆封的药物上——那是她好不容易才摆脱的东西。医生说她已经不需要它们了，可现在，她却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

　　"不，"雪梅快步上前，夺过药盒，"你不需要这个。你比这更坚强。"

　　安瑶的手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是的，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脆弱的女孩了。那时的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几乎毁了自己。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安瑶苦笑道，"他说他爱我的样子，爱我的声音，爱我的一切。现在我明白了，他爱的只是我身上那些像她的部分。"

　　雪梅紧紧抱住她，"那不是真正的爱，瑶瑶。真正爱你的人会爱你的全部，包括你的过去，你的伤痕，甚至是你的脆弱。"

　　安瑶靠在好友肩上，眼泪无声地流下。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眼中的愧疚和犹豫。那时她以为是因为他要离开，现在她明白，那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公。

　　"他曾说我救了他，"安瑶轻声说，"实际上，他只是在我身上寻找解脱。我不是他的救赎，只是他逃避现实的工具。"

　　雨声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瑶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

　　"我想去找他，"她突然说。

　　雪梅惊讶地看着她，"你确定吗？你现在的状态..."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安瑶摇摇头，"而是为了真正地结束。我需要面对他，告诉他我已经看清了一切。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放下。"

　　雪梅担忧地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安瑶换上一身简单的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真实的安瑶，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或替代品。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信息："我们需要谈谈，最后一次。"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同意了。

　　离开家门前，安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装满回忆的纸箱。等她回来，这些东西将不再有任何意义。她不会再让过去的阴影笼罩自己的未来。

　　咖啡厅里，他已经等在那里，面前的咖啡似乎已经放了很久，不再冒着热气。看到安瑶走进来，他站起身，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安瑶，我..."

　　"不，请听我说完，"安瑶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知道了一切，关于李婷，关于你为什么会接近我。"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但没有否认。这反而给了安瑶一丝解脱，至少他没有继续欺骗她。

　　"我不恨你，"安瑶继续说道，"我只是为自己感到难过。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爱我的人，结果却发现自己只是别人的替代品。"

　　"不是那样的，"他急切地解释，"一开始可能是，但后来我真的爱上了你，爱上了真正的你..."

　　安瑶摇头，打断了他，"也许你自己都分不清，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她在我身上的影子。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不再有泪水，只有坚定，"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让自己陷入过去的阴影。我值得更好的，值得被真正地看见和爱。"

　　他的眼睛闪烁着痛苦与愧疚，伸出手想要触碰安瑶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我知道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请相信我，我对你的感情是真实的。虽然一开始..."

　　"虽然一开始你只是在我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安瑶平静地接过话来，声音不再颤抖，"我明白了。但你知道吗？最可怕的不是被欺骗，而是我几乎再一次迷失了自己。"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安瑶望着那些光斑，想起了医生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权利被真正地爱，而不是作为某人的替代品存在。"当时她点头称是，却没想到自己会亲身体验这种痛苦。

　　"你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的过去吗？"安瑶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曾经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差点失去了自己。我发誓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可我差点又走进了同样的陷阱。"

　　雪梅坐在咖啡厅的另一角，时刻关注着安瑶的状态，随时准备上前干预。但她看到的是一个不同的安瑶，一个站直了身体、眼神坚定的安瑶。

　　"我不需要你的歉意，也不需要你的解释，"安瑶继续说道，"我只是需要这个结束，彻彻底底地结束。为了我自己。"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真的很抱歉，安瑶。我本应该更早告诉你真相，而不是等到...等到我自己也开始分不清我到底爱的是谁。"

　　这句话刺痛了安瑶，但她已不再为此感到崩溃。相反，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伤痕累累，却终于看到了远方的晴空。

　　"李婷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安瑶问出了这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她是我的初恋，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当她离开后，我一直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向前迈进。直到遇见你..."

　　"直到遇见和她有几分相似的我，"安瑶苦笑道，"然后你把对她的所有情感都投射在我身上。"

　　"起初是这样，"他承认道，声音中带着痛苦，"但随着时间流逝，我真的开始爱上了你的笑容，你的坚强，那些属于安瑶而不是李婷的特质。只是..."

　　"只是你永远无法完全分清这两份感情，"安瑶替他说完，"而我永远不确定你看着我时，到底看到的是谁。"

　　咖啡厅里的音乐恰好换成了一首她曾经很喜欢的歌。安瑶不禁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时，这首歌也正好在播放。当时他的眼神闪烁，是因为想起了与李婷的回忆吗？

　　"我曾经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他轻声说，"但我错了。有些伤痕永远不会消失，我们能做的只是学着与它们共存。我本应该在真正走出过去后再开始新的关系，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安瑶点点头，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谢谢你的诚实，虽然来得有点晚。"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他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安瑶，我不想就这样结束。给我一次机会，一次真正了解真实的你的机会。"

　　安瑶轻轻挣脱他的手："不，这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同样的痛苦。我值得更好的爱情，你也是。"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却坚定："希望你能找到真正的平静，真正地告别过去。但那不会是与我一起。"

　　雪梅见状走了过来，站在安瑶身边。她感激地看了好友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咖啡厅的门在身后关上，仿佛关上了她生命中的一个章节。

　　外面的阳光出奇地明媚，安瑶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着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你还好吗？"雪梅关切地问。

　　"我会好的，"安瑶微笑道，这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真心的笑容，"这一次，我是真的会好起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安瑶想起了那个装满回忆的纸箱。但现在，那些东西似乎不再有魔力能够伤害她。她决定不是丢弃它们，而是好好收起来，作为一段教训，一段成长的证明。

　　"你知道吗，"安瑶突然对雪梅说，"我一直认为爱情是拯救，是依靠。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爱应该是平等的，是在看清对方全部后依然选择留下，而不是将对方塑造成自己期望的样子。"

　　雪梅握住她的手："你长大了，瑶瑶。"

　　安瑶点点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那里有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虽然还有些阴影，却已经能看到蓝天了。

　　"是的，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为自己而活。"安瑶轻声说，仿佛是对自己承诺，"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认识自己，爱自己，然后才能接受别人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