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洌玉

41、抽烟

　　轩沅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已经许久不抽烟了，自从认识安瑶后，他就戒了这个习惯，因为她曾经无意中提到不喜欢烟味。而现在，他又重拾这个老习惯，仿佛想要通过尼古丁的刺激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与他内心的灰暗形成鲜明对比。桌上摆着半瓶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他憔悴的面容。

　　轩沅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看着烟雾在空气中盘旋，最终消散。就像他和安瑶的关系，曾经看似牢固，现在却化为乌有。

　　他不曾后悔遇见她，一丝一毫都不。安瑶给他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希望，让他相信生活还可以继续，伤痕可以愈合。她的笑容，她的坚强，她对生活的热爱，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只是他觉得很亏欠她。

　　轩沅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发给安瑶的最后信息。那是一次真诚的告别，也是一次迟来的坦白。他知道那些文字远远不够弥补他的过错，但至少，那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李婷..."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五年前，他和李婷订婚后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她的生命。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他几乎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酗酒、抑郁、自我封闭，他尝试过各种方式来逃避现实，却只是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

　　直到他遇见了安瑶。

　　起初，确实是因为安瑶身上某些特质让他想起了李婷。那个转头的瞬间，那个微笑的角度，甚至是那种看书时皱眉的习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被安瑶本身所吸引——她的坚韧，她的善良，她看待世界的独特方式。

　　轩沅把烟掐灭，起身走到窗前。夜已深，但他毫无睡意。

　　她绝对有权利知道这一切。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中盘旋了很久。本来他打算要瞒着她一辈子，想着只要自己足够爱她，就能弥补这个谎言的空缺。但随着他们关系的深入，这个谎言变得越来越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他做不到。每一次看着安瑶信任的眼神，每一次听她谈论未来，他都感到一阵窒息。他不能让她活在一个虚假的关系里，不能让她爱上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自己。

　　轩沅拿起手机，翻看着他和安瑶的合照。每一张都记录着真实的快乐时刻，但同时也掺杂着他内心深处的愧疚。

　　告诉她真相后，安瑶看他的眼神让他心碎。那种被背叛的痛苦，那种恍然大悟的震惊，那种深深的失望。他知道自己伤害了她，可能是无可挽回的伤害。

　　最讽刺的是，正是因为他真的爱上了安瑶，他才不得不说出真相。如果只是逢场作戏，他大可以继续这场欺骗。但正因为在乎，他才无法忍受这种欺骗继续下去。

　　轩沅倒了更多的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燃烧掉内心的悔恨。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多年好友陈明。

　　"喂，明哥。"轩沅的声音沙哑。

　　"轩沅，你还好吗？你最近没来上班，大家都很担心。"电话那头传来关切的声音。

　　"我请了假，想一个人静一静。"轩沅简短地回答。

　　"是因为安瑶吗？你们...分手了？"

　　轩沅沉默了片刻："我告诉她真相了，关于李婷的一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你终于说了啊。她怎么反应的？"

　　"你觉得呢？"轩沅苦笑，"她当然受伤了，失望了，离开了。"

　　"轩沅，别太自责。你知道你是为了她好。"

　　"是吗？"轩沅反问，"还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减轻我的负罪感？"

　　陈明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轩沅，李婷已经走了五年了。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我知道，"轩沅低声说，"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直到我遇见安瑶，才发现我根本没有。现在，我伤害了两个最爱的人。"

　　"给自己一些时间，也给安瑶一些时间。也许..."

　　"不，明哥，"轩沅打断他，"有些伤害是无法弥补的。我看到了她眼中的痛苦，那种被欺骗的感觉，我永远无法抹去。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重新开始，没有我的生活。"

　　挂断电话后，轩沅走向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他和李婷的订婚戒指，还有几张照片。他很久没有打开这个盒子了，自从遇见安瑶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告别过去。

　　但现在他明白，告别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需要真正地面对过去，接受失去，然后才能诚实地面对未来。

　　"我很抱歉，李婷，"他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上女孩灿烂的笑容，"我很抱歉，安瑶。"

　　轩沅把盒子放回原处，然后走向浴室。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不堪，眼中满是疲惫和悔恨。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他需要学会真正地放下，不是通过将情感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而是通过直面痛苦，接受现实。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尊重李婷的记忆，也才能给安瑶应有的尊重。

　　至于未来，他不敢奢望太多。如果有一天安瑶能够原谅他，那将是他最大的祝福。如果不能，他也只能接受这个后果，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开始渗透夜空。轩沅深吸一口气，决定从今天开始，真正做一个诚实的人，首先对自己诚实。

　　—————

　　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子如同机械般运转着。安瑶已经记不清自己把自己困在家里多少天了。窗帘始终紧闭，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息，就像她的情绪一样凝滞不前。她请了长假，关闭了社交账号，拒绝了雪梅的探访，把自己彻底与外界隔绝。

　　唯一陪伴她的，是那只叫"小橘"的猫。

　　小橘是一只活泼的橘色幼猫，好奇心旺盛，对一切都充满兴趣。它不知道主人内心的伤痛，只知道每天绕着安瑶打转，用温暖的身体和柔软的呼噜声传递着简单而纯粹的爱意。

　　最初的几天，安瑶几乎无法起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会在床上躺上大半天，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任由回忆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轩沅的声音，轩沅的笑容，他抚摸她头发的方式，他讲故事时的语调，每一个细节都如此鲜明，让她无处可逃。

　　但小橘不会允许安瑶一整天都沉浸在悲伤中。它会跳上床，用湿润的鼻子蹭她的脸颊，或者轻轻咬她的手指，提醒她该起床了。最开始，安瑶会试图推开它，但小橘执着地坚持，用它的方式告诉安瑶：生活还在继续。

　　"好吧，好吧，"有一天早晨，安瑶终于被小橘不依不饶的叫声唤醒，勉强坐起身，"你饿了，是不是？"

　　小橘立刻兴奋地喵喵叫，在床上打转，然后跳下床，期待地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着安瑶，仿佛在说："快来，我们去找吃的。"

　　那是自崩溃后，安瑶第一次为了自己以外的存在而强撑起身体。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厨房，给小橘准备了猫粮和水。看着小家伙津津有味地进食，安瑶感到一丝微弱的责任感在心中萌生。

　　这只小生命现在依赖她，需要她。无论她有多么痛苦，多么想放弃，她都有责任照顾好它。

　　于是，为了小橘，安瑶开始强迫自己建立起最基本的生活规律。每天早晨，她会在小橘的催促下起床，给它换水、添食；中午，她会陪它玩一会儿；晚上，她会确保它有一个干净舒适的睡觉环境。这些简单的任务成为了她与现实保持联系的纽带。

　　"小橘，我该怎么办？"有一天，安瑶坐在地板上，看着小猫玩毛线球，轻声问道。小橘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全神贯注地扑向那个毛线球，仿佛在说：专注当下，享受简单的快乐。

　　慢慢地，安瑶开始从照顾小橘中找到一些微小的慰藉。当她给小橘梳理毛发时，那种专注的状态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当小橘在她怀里满足地睡着时，那份信任和依赖给了她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当小橘因为她的逗弄而欢快地跳跃时，她甚至能够发自内心地微笑。

　　"你知道吗，小橘，"一个雨夜，安瑶抱着小猫坐在窗边，轻声说道，"你现在就是我的一切。"小橘舒服地窝在她的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仿佛在回应她。

　　安瑶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雪梅都不知道，有几个深夜，她曾经拿起手机，盯着轩沅的号码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最终没有按下去。那些时刻，总是小橘适时地出现，跳上她的膝盖，用温暖的存在提醒她：她并不完全孤独。

　　有一天，当安瑶在给小橘准备食物时，她突然发现猫粮快要用完了。这意味着她必须出门购买新的猫粮。这个简单的任务对普通人来说再平常不过，对当时的安瑶却如同一场巨大的挑战。

　　她已经有三周没有踏出家门了。

　　"小橘，我不确定我能做到，"安瑶蹲下身，抚摸着小猫的背部，"但是为了你，我会试试。"

　　第二天早晨，安瑶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来准备。她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甚至简单地梳理了头发。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艰难，仿佛她必须重新学习如何做这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情。

　　当她站在门前，手握门把时，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外面的世界突然变得如此可怕，充满了未知和可能的伤害。但当她回头看到小橘期待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转动了门把。

　　阳光刺痛了她久未见光的眼睛，清新的空气涌入她的肺部，一时间，她几乎感到眩晕。但她坚持向前走，一步，又一步。

　　宠物店就在小区不远处，平时走路不过十分钟。但那天，安瑶走了将近半小时，每一步都像是一场与自己的搏斗。途中，她不得不停下来几次，平复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当她终于到达宠物店，选好猫粮，并顺利地完成支付时，她感到一种微小但实实在在的成就感。回家的路上，她甚至鼓起勇气在附近的咖啡店买了一杯咖啡——这是几周来她第一次为自己做的事情。

　　"小橘，我做到了，"回到家，安瑶气喘吁吁地说，就像完成了一场马拉松。小橘兴奋地绕着她的脚边打转，仿佛在为她的勇敢喝彩。

　　那天晚上，安瑶第一次主动拉开了窗帘，让月光照进房间。她坐在窗边，抚摸着窝在她膝上的小橘，感受着夜晚的宁静。

　　"谢谢你，小橘，"安瑶轻声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小橘抬起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然后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仿佛在说：我永远不会放弃你，就像你不会放弃我一样。

　　安瑶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痊愈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轩沅在她心中留下的伤痕也不会轻易消失。但至少，因为小橘，她找到了一个继续前行的理由，一个每天醒来的动力。

　　在最黑暗的时刻，正是这个小小的生命，用它简单而纯粹的爱，教会了安瑶最重要的一课：生活总会继续，而有时候，救赎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小橘不知道它改变了什么，它只知道它爱它的主人，而它的主人也爱它。对于一只猫咪来说，这就足够了。对于正在重建自己的安瑶来说，这也是一个美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