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之前世今生》陈思蕴

2、葬礼初见 陈芸的父亲

　　清晨的阳光穿透了灰色的云层，洒在大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青石铺就的路面上，陈芸和抱着年幼弟弟的母亲走在队伍的后头。四岁的陈芸，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脸上带着因为丧父而略显苍白的神色。她的小手紧紧牵着母亲的衣袖，脚步虽然小，却显得坚定而沉重。母亲的眉头紧锁，面容略显疲惫，眼角已有细微的皱纹，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痛苦和无力，似乎这一切对她来说仍是难以接受的事实。她看着母亲微微颤抖的背影，眼角的泪水似乎越发不受控制，她低头偷偷地把眼泪抹掉。
　　那天，葬礼的氛围沉静而庄严。远处的山巅被轻雾笼罩，阴沉的天空和周围寂静的环境交织成一种死寂的氛围。葬礼的队伍缓缓前行，陈芸和母亲在亲友们的陪伴下走向父亲的墓地。
　　当祭祀仪式开始，亲友们纷纷低头默哀，气氛愈加凝重。母亲站在旁边，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陈芸的母亲抱着弟弟跪在父亲的棺柩前，陈芸走到父亲的灵前，忽然低下头，清澈的眼睛中含着泪水，却没有落下。
　　明明前几天父亲还说等忙完这段时间，就教她写字，她还想攒钱送父亲一串冰糖葫芦，她还想继续背《琵琶行》给父亲听，她还要背好多好多首古诗给父亲听，她要爬在阿爹的肩头看远方的云和山，明明阿爹跟她约好等下个春季一起去放风筝的，她边噙着泪水边嘴里碎碎念琵琶行里的诗句，以前她念这诗的时候，阿爹总是笑得灿烂如阳：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陈芸边念，铜盆里的纸钱灰屑好像在给她的吟诵伴舞，在她周围翩翩起飞，就像阿爹的亡灵。
　　她一字一顿地念着，细小的音调带着一种悲切的温柔。陈芸的心，似乎也随着这曲琵琶行的念诵而更加沉重。身边的人们低头默默聆听，有些人眼角闪过不易察觉的湿润感慨陈心余这一生过得困顿清贫，有些人则面露不耐与讥讽，认为年幼的陈芸如此举动既不合时宜，也显得过于伤感。而一些年长的亲戚，则纷纷摇头，议论着这孤独小女孩的“多情”。
　　然而，尽管如此，陈芸仍旧坚持念完了整篇《琵琶行》，她知道，这是她能为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唯一能够表达内心复杂情感的方式。
　　那是，三岁的沈复第一次见到陈芸。
　　陈芸抬头，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突然对上一个陌生的眼神。那是一个小男孩，三岁左右，身穿一件青色的长袍，眼神清澈而深邃，正站在人群的边缘，似乎在认真看她。这个小男孩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沉静，和其他孩子的玩闹完全不同。他的目光如同清泉一般，令人不禁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吸引力。
　　那时的陈芸并未多想，她还太小，只是感受到一股奇妙的连结。然而，她无法忽视这个目光。
　　沈复当时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对于《琵琶行》这篇诗文并没有太多的理解。他的记忆中，更多的是父母和亲戚们要求他背诵诗词的嘈杂言语和老师的训诫，而这篇诗的字句，至多在耳畔飘散，却未能真正落入心田。那时，他跟着亲人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看着这个悲伤的场景，小小的他，似乎不懂得如何应对这样的庄严与沉痛。
　　然而，当他听到陈芸在父亲灵前低声吟诵《琵琶行》的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有那清脆而柔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哀伤，带着一种对父亲深深的怀念。那些熟悉的诗句，在那一刻，似乎赋予了她更深的情感，字字句句仿佛都带着生命的重量，穿透了年幼沈复的心灵，那些像破铜烂铁的诗词在沈复的心中活了。
　　那一天起，他从未忘记陈芸的声音，尽管年幼的他不懂得其中的深意，却能感觉到那声音的温度。那声音如同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他内心的角落，带走了他所有关于读书时孤单与寂静的感觉，留下的，却是一种深深的牵挂与未解的困惑。往后余生，沈复有多爱诗词骚赋，他就有多迷恋陈芸。
　　当时年仅三岁的沈复手一直被母亲牵着，但就在他听完陈芸的吟诵后，他松开了握着母亲的手，主动走到灵前，沈夫人的目光也落在年幼的沈复身上，试图拉住他，但他已经跑到了前方，跑到了陈芸身边，虽然他的年纪比陈芸小一岁，但他的身躯却看起来比瘦小的陈芸要高一个头，他走到陈芸身边，低下头，望着她那几乎泪眼朦胧的面容，目光柔软而坚定。
　　陈芸听到脚步声响起，略微惊愕地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与她平时并不太亲近的小男孩。他低着头，站在她面前，眼神有些茫然，却又显得真诚。那时的沈复，并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是给陈芸提供一个安静的依靠。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尽管只有一丝稚嫩的笑容，却带着一种意外的成熟与安慰。
　　“别哭了……”沈复用那种小孩子的声音轻声说，虽然语气稚嫩，但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我也会陪着你。”沈复当时的这句话只是对于同龄同伴的关切，但这样的记忆一直留在脑海里，随着两个人的长大带上了不一样的情愫。陈芸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她看到沈复那双澄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在她面前展开。陈芸四岁前的记忆里是没有什么玩伴的，她不是跟父母待在一起，就是忙着跟母亲一起做手工刺绣卖手红，沈复对她而言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活着的玩伴。
　　周围的亲友除了沈夫人或许都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互动，但对于陈芸来说，这一刻的温暖，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里。而沈复，也在无意识中给了她一种力量，成为了她心中不言而喻的支持。
　　“你是？”
　　“我叫沈复，你叫什么？”
　　“我是陈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