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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己念 己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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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湾湾一整节课都在趴桌。首先她完全不觉得少听一节课会有损失,其次她无端认为赵知理不会管她——结果上来看确实如此。因而在给担心的姐姐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不想说话后,她就把难堪的脸藏了起来。一直到下课,蓝湾湾才露出干涩肿胀的眼睛看窗下的青霓。
青霓原本想了很多话要和妹妹说,可却在看到蓝湾湾的双眼后,又如此前看到蓝湾湾泪花满面时一样说不出话了。
蓝湾湾却先开口:“姐姐,我不要当学委了。”
青霓有预见这恳求。实际上在蓝湾湾被赵知理叫到讲台上羞辱时,青霓自己就想到了这个,当时她气愤至极,想着凭什么要给这种人做事?没有同理心就算了,还人格侮辱,毫无师德。青霓想,现在不是该考虑蓝湾湾刚开始尝试,本来就是会遇到让她害怕、难堪的事情,而这些都是必要的锻炼;是该想,凭什么遭受此等羞辱还要帮这种老师讲话,给他的罪责合理化,那岂不爽死他。真正锻炼的机会多的是,这种超出正常范围,完全由个人罪恶产出的极端情况,全然没有什么“迎难硬上”的必要,除非脑子被门夹了,迷恋上那种痛感,纯粹想自讨苦吃。在之后青霓虽怒火渐平,深思熟虑,这想法却也一直没变。“好呀,可以呀。”青霓抚摸蓝湾湾的头,“你继续坐着,我去帮你说。”
“嗯。”蓝湾湾点了点头。
青霓到办公室时,李词山在做PPT。“老师。”青霓先叫一声,让他把眼睛从电脑上移过来的同时也且作礼貌吧,毕竟青霓说不清的不算太讨厌这老师。
“什么事。”李词山停掉手上的活,小幅摆动转椅,看向青霓。
“我过来帮我妹妹蓝湾湾说不做学委的事。”
“这个呀,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因为那教物理的太恶心。”
“你说赵老师吗?”
“不配为师。”
李词山并不气,反倒笑了,在于他对赵知理和青霓这双方的性格刚好都有独特的见识。“我知道了,但是,可以放学的时候你叫上湾湾再来一遍吗?这下午接下来几节课如果有需要学委做的事,你就先代替你妹妹去做,然后放学了你们一起过来一趟,好吧。”
“为什么?不同意?”
“不会强人所难。”李词山说。
青霓听后本要说“那为什么”,可想想这李词山本就比较怪,而且他也保证说不会不同意了,这样的话其它怪的就随便他吧。“行吧。”青霓说完撤了。
回到教室的青霓看见蓝湾湾抬起头在和段妍讲话了,感到惊喜,插了进去。
此前是段妍转身过来安慰蓝湾湾,问蓝湾湾“还难受吗”。
蓝湾湾表示她也不知道,她说此刻眼泪干了,但是却并不觉得没事了。
段妍就也摸摸蓝湾湾的头,和她讲:“湾湾,我不清楚你所害怕的,忧虑的是什么,我的想法和你真正需要的会不会差太远。但我感觉还是说更好,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我听说那物理老师经常这样极过分地惩罚学生,明明都没什么事,但他就是会骂,所以,都是他的问题。”
蓝湾湾听段妍讲着,樱唇浅勾,噙着半分笑:“确实差得有点远呢。”
“哈哈哈,那看来我也有问题,我的错。”段妍并不尴尬,并不生气,只有看湾湾开心了的开心。
青霓便是在这会回来。
蓝湾湾问姐姐:“老师同意了吗?”
“算同意了,但是他说,让你和我放学的时候一起过去一趟。”
蓝湾湾当然疑惑:“过去干什么?”
“还不知道,应该是说点话吧。”
蓝湾湾应了声“噢”。
青霓这时转问段妍:“妍姐,面对这种人,你还要当班长吗?你这班长可比湾湾这学委活多,以后保不齐要挨多少骂呢。”
“哈哈,这样的话,我感觉你得先去问物理课代表。”
“是噢,这课代表真挺可怜,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当多久吧?哪天被那人恶心一回就拜拜了。”
“那这样的话,谁跟他换?谁想当?”段妍发出灵魂一问。
青霓思考:“从学号一号到五十四号每人轮着当一次。”
“我不要!从二号开始轮吧。”坐青霓旁边的一号发话了。
“那我也不要呀,只轮到五十三号吧。”青霓说。
“合着我要呗?”段妍说,“中间再跳过个十号吧。”
“是啊,话又说回来了,妍姐,你还要当班长吗?还敢当吗?”
“现在怕倒不至于,但是,要是他真能干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我也不会当。”妍姐说,“要做的是好学生,不是哈巴狗。”
妍姐说完这句后不久上课铃响了,接下来这节是宋老师的英语课,段妍在转身前最后和蓝湾湾说:“宋老师的课,缓缓心情。”
宋言晴宋老师,是蓝湾湾最喜欢的一个老师,她年轻漂亮,知性温柔,而且教学水平也很高。听说,她本科保送至海外直博,27岁拿到语言学博士学位并于同年提前毕业回国,掌握六门语言的学术应用,取得过多项语言研究的重要成果。对于这样一个才华横溢还对学生体贴入微的老师,蓝湾湾当然喜欢得不得了。
上宋老师的课很愉快,蓝湾湾的心情在连堂的两节英语课后好了不少。
文体活动时,虽然李词山用的词是放学后,但蓝湾湾想着这文体活动时间也和放学后差不多了,就和青霓说现在过去吧。
青霓应好呀。两人到办公室时,李词山坐在办公桌前,但并没有在做什么事,仿佛是在专门等着姐妹俩来。“你们要喝茶吗?”李词山率先问。
诶?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听来还是奇怪,青霓和蓝湾湾对视一眼:“要喝吗?”
“可以。”蓝湾湾回答。
茶桌上,和上次青霓体验的不同,这次茶杯里装着的是武夷山大红袍,琥珀红的茶汤微微散发出焦糖暖香。
青霓和蓝湾湾都喝一杯,“挺好喝诶,”青霓低声细语说给一旁的蓝湾湾听。蓝湾湾点头赞同,她也觉得好喝,感觉快赶上她妈妈的严选好茶了。
李词山也喝完一杯,在倒第二轮茶时开口:“做学委是不是很难?”李词山这话没有带称呼,也没有看着谁而问,这让姐妹俩面面相觑。
“有点。”是蓝湾湾回答。
“和初三一年从年级末尾逆袭成重高学生比,或和基本是自学考到全市前五比,哪个更难?”李词山问,依旧问的是两人。
哪个更难?这问题真让两人答不上来,逆袭那个很难,自学那个也不简单,但要说做学委——怕人之人直面人群——在这两者面前显得轻松也没有,所以“不知道,”俩人都这个意思。
“是的,不好比较,只能说都很难。后两个是从一到十一,前一个是从负九到一,这三者都是难以做到的可谓奇迹之事,所以我在知道你们先前完成的两大奇迹时有多震惊,就对现在你们坐在这里有多理解。呀,有些事就是很难做到呢。”
“嗯。”两人没有说其它话。
“但是呢,很多时候就是要迎难而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李词山问:“你们同意这句话吗?有没有什么独特的想法来反驳这句话?”
两人思索后表示暂时没有。
“嗯。”李词山说,“所以我还是希望湾湾可以做这个学委。”
蓝湾湾听到这话却奇怪地并无波澜,好像她早已预见了这个结果。青霓则说:“老师,你这前面装神弄鬼这么久,结果就说这个呀?”
“哪有装神弄鬼,就是慢节奏地正常引入而已。就像前面说到一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在这三维世界,有些简单的道理没有大改的空间呀。”李词山说,“做学委,对湾湾来讲算是一个锻炼的机会。最后,要说湾湾作为能够完成两项奇迹的人,要有挑战第三冠的底气和信心。坚信自己能做到,虽不说就一定能做到,但能大幅降低难度,这是真的。”
确实。青霓心里只想到这两个字,该说不说,李词山讲的这些话她暂时都很认可。于是乎她看向蓝湾湾。
在李词山表达出想法以及之后姐姐和李词山说话,蓝湾湾都没有在任何时候表现出抗拒,她不说话,也没动作,只在这最后和姐姐对视的一刻,用眼眸深处的害怕在说不要。
嗯!这终于让青霓意识过来,没被带偏,她们本次讨论的重点根本不在蓝湾湾,而在赵知理。“不要!老师。”青霓坚定地和李词山说,“你说的话都很对,但是,湾湾锻炼的机会有很多,并不只有这个学委。所以她还是不当了。”
“好。”李词山听到回绝,脸上倒展露出笑容:“其实我一直都在等你们这句话呢。我在担心的是你们因为这一次挫折完全放弃或搁置。”
“回去吧。”李词山说,“或是你们自己倒茶自己喝,我要做课件去了。”
虽然茶好喝,但姐妹俩显然没有那闲情,“走吧。”青霓低声说。蓝湾湾起身,走出办公室时,目光盯着初秋四点多钟还很炽热的日光晃神。青霓晚她一步出来,看着蓝湾湾在烈日映照下的背影,她心想李词山高兴,她自己还行,可妹妹好像有点失落?为什么呢?青霓在思考,但思考不通。可能因为蓝湾湾的失落只有那么一会,在回到教室时她就变得和平常一样,坐到座位上准备用文体活动剩下的这点时间看几页小说。
往常的文体活动时间,青霓和段妍都是选择到操场上活动的,但今天两人都没有。青霓坐在蓝湾湾身旁,一时不知道要干什么。段妍则在两人从办公室回来后停下了笔,转过头。
整个教室只有不到十人是没出去的,正分成三两堆各处一方。
蓝湾湾她们这边,段妍先问办公室的情况,蓝湾湾回答没什么,听老师说了些大道理,但学委是辞掉了的。
青霓还没说话,她听着蓝湾湾的用词,大道理,大道理?大道理,没记错这个词绝大多数时候都带点贬义吧?
“那很好呀。”段妍说,“原本还想着老师不会违背承诺不给你辞吧。”段妍说完这个,立马就调转话题:“可能有点突然,但今天其实是我生日,晚上我家会办生日会,你们来可以吗?”
今天是妍姐生日?现在知道确实挺突然的。“哇,今天是你生日呀。生日快乐!”姐妹俩都表达了差不多的意思。
“谢谢,嘻嘻,晚上一起来玩呗。”段妍说。
青霓想是可以的,晚上没啥事,而且她也喜欢和人玩,并且还是和妍姐玩,这几天相处下来,她感觉妍姐这人真挺好。蓝湾湾当然也觉得妍姐好,但她有一点顾虑,生日会的话本来人就会比较多吧,再加上妍姐人缘好,不知道有多少朋友,以及妍姐竟然还叫上了其实只认识不到十天的她和姐姐,这样来看,这生日会得有十几车人吧,她是不能接受这种场合的。如此一来,蓝湾湾困扰了。
而段妍看出了蓝湾湾藏在被揉捏变皱的书角里的顾虑,反倒会心一笑:“湾湾,其实生日会的其他人只有我爸爸妈妈以及之前和你们说过的我一墙之隔的两个朋友噢。”
啊?除了那两位不知名姓但在妍姐口中常常闪烁着光芒的朋友外,妍姐就只邀请了我和姐姐两个?蓝湾湾颇感惊讶:“为什么呢?妍姐,你不多叫些人吗?”
段妍被这话逗笑:“湾湾,你当我是啥千金呢。先不说我有没有那么多人可以叫,就算有,那小小的八寸蛋糕也不够吃呀,难道要一堆人抢一片猕猴桃吃吗?那有点好玩了。”
蓝湾湾也反被段妍的玩笑逗乐,之后和姐姐都接受了段妍的生日会邀请。放学时,青霓和蓝湾湾变换回家的路线,到一条商业街上给段妍挑礼物。
讲真的,给人挑礼物是一件很难的事,更别说是给还认识不到十天的人挑。虽说,其实段妍在学校与姐妹俩分别说要找墙友去的时候,和姐妹俩说了不用买礼物,能来以及玩得开心就是最好的礼物,但是,姐妹俩想着还是送个礼物更好,因为更有仪式感。
走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前,蓝湾湾想到或许可以参考一下她和姐姐一直以来互送的生日礼物。因为两人的生日在同一天——真是巧得不行。追根溯源其实姐姐青霓只比妹妹蓝湾湾早出生了不到半个小时——所以生日会当然也都一起办,在三年级时蓝湾湾来到青霓家,到现在两人刚读高一,九个年头里没记错应该是办了六七次生日会,而其中两人有互送礼物的是三次。第一次是三年级的生日会,那时距蓝湾湾和青霓相识才过去半年多,两人还都很小,在妈妈游悯舒做中间人的双方引导下,蓝湾湾给姐姐送了本相册集——不是送照片,送的是那一本装照片的,而青霓给妹妹送了一只橘色的猫猫玩偶。第二次是初一的生日会,蓝湾湾给姐姐送了一辆自行车,而青霓给妹妹送了一本以散文故事为主兼具一些其它图文内容的超厚年刊文艺杂志。第三次就在不久前,初三的暑假,七月底,姐妹俩刚搬家到这陌生的薰衣县过的第一个生日。两人互送了对方一只表,是某个小品牌的姐妹款,表的名字叫“香忆”,姐姐款叫“香”,妹妹款叫“忆”。就是现在青霓和蓝湾湾都在手上戴着的,蓝湾湾不需要看时间也总是把手放在眼前看看的苔绿色表框的表和青霓的藏蓝色表框的表。
真好看。蓝湾湾坐在长椅上,又盯着手上的表入了迷。姐姐买了两个甜筒走过来也坐下。蓝湾湾接过姐姐的甜筒,咬了一口,虽然抹茶的清香和她的“忆”莫名很配,但口中的冰凉感却直上大脑,让蓝湾湾乍然想起她原本是在给段妍挑礼物。呀,不好作参考呀。是的,蓝湾湾好好回想她和姐姐的三次生日礼物后发觉,这六样以及这六样背后的渊源都带了些特别性质,并不通用。那么到底该给妍姐买什么呢?离她们出来挑礼物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姐妹俩都是想不出来。
不买了是第一层错误,去问妍姐既没了意义又没了意思,随便挑更不好。完蛋,姐妹俩这会才发现好像不知不觉陷入了绝境。
蓝湾湾突然笑着对同样为生日礼物苦恼的姐姐说:“传说中的社交难题。”
这话没头没尾,但青霓却不会不知所云,她对着这话也无奈地苦笑:“咱好像把路走窄了。”
“是啊。怎么办呢?”
“其实......”青霓忽然地停顿,之后说:“最好的就是不送了。”青霓心想,好在她们没有在段妍说不用送礼物时应话说要送,所以现在决定不送了不会犯言而无信以及伤人期待的错。对于这纠结和最后的放弃,妍姐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可能也只会笑骂她们没事找事自讨苦吃,但不知怎的,却感觉湾湾会因为这件事想到些什么不好的东西。青霓小心观察蓝湾湾的反应。
“嗯,还好没话说在前头。话不要说太满这道理咱领悟得挺好。”蓝湾湾笑着先说了这句。之后隔了一小会又解释般地说:“哈哈,我本来要脱口而出等妍姐明年生日咱再好好给她挑礼物呢,忽然想到,说这句不就话说太满,前后矛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