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稿2》苏乐观

3、放学回家 放学回家

　　在青霓看来，除了段妍——她前排的那个女生，在李词山全班点名时她知道了这个名字——新学校正式开学后的第一个上午并没有什么惊喜的地方。虽说，青霓早有猜测过会是这样，剧情走向也算在意料之中，但对学校本该无感的她却因为对搬家而至的薰衣县城颇有好感而爱屋及乌地特例对薰衣山海学校抱有一丝丝期待。最终期待落空，即便是意料之内的事，却也难免失望。所以上午放学后和蓝湾湾走在回家的路上，青霓是有那么一点闷闷不乐。
　　回家的路是一条两边栽满樟树和小叶榕的老城区林荫道，此前两天台风三天暴雨在街道上肆虐出的残破景象在雨停后的一个早间里已被恢复得差不多。现在晴光娇好，柔和的光束透过樟树枝叶间的缝隙在地上摇曳，人行道石砖雕花的凹陷处还藏有一些水渍正在反射阳光，好似地上铺满了夏天傍晚的星星，台风天后空气也特别清新，拂面的微微凉风沁人心脾。
　　极好的光景使得青霓原本的一点闷闷不乐逐渐消散。加之和妹妹这般走着，离学校越来越远，离家越来越近，闷闷不乐消散的速度更是逐步加快。“湾湾，这新学校也没意思。”晴光开朗人心，青霓一吐为快。
　　“才一个上午呢。”蓝湾湾说，“哪有那么快下结论的呀。”
　　“可是第一印象挺重要的。唉，我也是好笑，竟然会对学校抱有期待。”
　　蓝湾湾知道姐姐所说的对学校抱有期待是怎么回事：原因实际上有两个，占比百分之九十九的是姐姐很喜欢两个月前她们刚搬过来的这个新地方；另外百分之一是听说这薰衣山海学校是一所很特别很厉害的学校。其实，在青霓那里占百分之一的那个点，蓝湾湾也知道，并且因为这个，蓝湾湾也是对新学校抱有期待的，只是她可没姐姐那么急，只凭一个上午就说期待落空，她可以接受慢慢来，一星期、两星期或一个月......再说，蓝湾湾今早也并非无所收获，“没准下午就让你改变印象了呢。”蓝湾湾先较为随意地回应了姐姐的话，之后另起话题：“段妍，你知道她吗？就是你前排的那个女生，早上帮我提书的那个。”蓝湾湾为了不让姐姐知道她早上的偷听行为，装作不知道姐姐和段妍说过话。
　　“诶，我知道呀。”
　　“我觉得她挺好的诶，这算不算新学校的一个惊喜呢？”蓝湾湾说，“毕竟之前在家乡那边的学校，好像都没这样的人。”
　　青霓闻言，万分惊喜，差点喜极而泣。在上午她见到段妍去帮蓝湾湾提书，蓝湾湾在段妍身旁不显局促，不露厌恶，甚至两人和乐融融，心中有万般感受而不知从何发起。因为她妹妹真的很害羞很怕人，别看在她面前好像说话动作啥的看不出来，但一到陌生人面前就完全不行了，加之其实性格有点内向，最终导致蓝湾湾在小学初中一个朋友都没有。面对这般情况，青霓开始的时候是有尽力去助推蓝湾湾改变，可一直都做不到，后来青霓就渐渐没再实施什么行动，因为她觉得妹妹可能更为享受一个人，并不需要朋友。但现在，妹妹说出表示一个陌生人不错的话，让她觉得妹妹还是想要交朋友的，还是可以接受社交的，而产生莫大的惊喜。因为，青霓不得不承认社交是身为人类必须掌握的技能也是必须要做的事，不社交的孩子长大后定会寸步难行，所以站在实际意义的角度上青霓仍是希望妹妹能走进人群的。她有想过，如果社交不是人生的必须品，那她就完全可以接受内向的妹妹，只要妹妹是开心的。“是呀，是呀，我也觉得段妍挺好的！但是......”
　　“嗯？但是什么？”蓝湾湾不解。
　　“才一个上午呢，哪有那么快下结论的呀。”青霓学着蓝湾湾软糯的声音说道。
　　这话这声让蓝湾湾实在哭笑不得，“姐姐，你的心眼真的是比针眼还小。”
　　“哎呦，开玩笑的啦，还有，你踢我屁股干嘛。”
　　原来刚刚蓝湾湾脸上哭笑不得，脸下却给姐姐的屁股狠狠来了一脚，“你模仿的声音听得我脚痒痒的。”
　　“好，我记住了。”青霓压着嗓音，装出一副吓人的模样，“我会永远记住的。”
　　“切！记仇干嘛，有能耐当场报！”
　　“当场报就不能收利息了，我在蓄力，反正你等着吧，等着吧。”
　　“好，我等着，谁怂谁孙女！”蓝湾湾说完这句趁青霓不注意又轻轻踢她一脚以表应战。
　　但格局大的青霓不在意妹妹的这点挑衅，而又说起前面被突然插入的幽默中断的话题：“段妍人是挺不错的，刚好坐得近，湾湾，要不要以后试着和她聊聊天？”
　　聊聊天吗？蓝湾湾自问，得到的答案是可以。虽说十几岁的孩子很多时候自己都搞不懂自己的内心，但在关于社交这点上，姐姐所不清楚的，蓝湾湾自己却懂，她知道，自己在不敢和不想之间更偏向不敢，甚至可以更仔细一点得出这两者的占比是七三分，蓝湾湾有想过，不想社交会加剧不敢社交，而不敢社交又会强化不想社交，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但现在，出现了可以打破这循环的转机——段妍，段妍挺好的、挺有人格魅力的，蓝湾湾还挺想和她说话，这样一来，不想社交的问题得到了解决。接着不敢社交，又是由于段妍的好，让蓝湾湾第一次觉得和除家里人以外的人交往并不会窒息，让她敢于去进行之后的尝试。“可以。”蓝湾湾接着想，那么，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点，就是段妍的好，如果在后续交往中，发现段妍并没那么好，该怎么办呢？这会在原本的伤口上再留重重一痕吗？大概率会的，蓝湾湾想，或许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都有可能，到时候真的万念俱灰了。话说把这一重担压在只认识了半天的段妍身上是否妥当，以及，是否对段妍公平。蓝湾湾突然一笑，想得是不是有点远了，没准待会人家段妍没看上咱呢。
　　青霓像会读心术：“那非常好，湾湾。但是认真来说，其实很少有因为一个人好，而去和这个人交往，大多数时候是和一个人交往久了，发现这人的好，或坏。所以呢，就是我们把这段友谊视为火种，结果或许是变作大火熊熊燃烧，或许是让我们见证过光和热，而变得满怀希望。”
　　火种。比喻得真好，蓝湾湾说：“看来抄些高分作文也是有作用的嘛，”
　　“都跟你说了！不是抄的！我真要生气了。”
　　“好啦好啦，我也是开个玩笑，近墨者黑，没办法的。”
　　“再说说试试看呢？”青霓嘴巴累了，想用拳头和蓝湾湾讲话了。
　　“错了，错了，姐姐。”蓝湾湾蹬着脚说，“放我下来。”
　　青霓比蓝湾湾高了十厘米，可以轻轻松松把蓝湾湾举高高，半个身子高过头顶的那种。
　　“快放我下来。”蓝湾湾说。
　　“不是说谁怂谁孙女吗？服软就放你下来。”
　　“不是已经服过了吗？还有，姐姐，好像有人在叫你。”
　　“啊？谁叫我？”青霓放蓝湾湾落地，听到身后真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转过头，见是段妍。
　　段妍唤着青霓的名字，走向青霓和蓝湾湾。她当然也记住了蓝湾湾的名字，但她感觉一个害羞内向的人在公共场合被人大声喊着名字可能会不自在，所以没叫蓝湾湾的名字。
　　“啊！段妍，好巧啊！”青霓特别惊。一是碰见同班同学，彼时青霓和蓝湾湾已经走离学校很远，且因校门之外四通八达，所以在快到家的地方碰见同班同学真的是一件很巧的事情。二是这同班同学她和妹妹上一秒刚在聊。
　　“是诶，很巧呢！你们家也在这片呀。”段妍走到青霓的右边，蓝湾湾则在青霓的左边。
　　“嗯，再走一点要到了。”
　　“诶，我也是诶。”段妍指着她们前方不远处一家店外设有桌椅的便利店：“我要在那左转。”
　　“那又不巧了，我们右转。”
　　“已经够巧了。”段妍问：“你们要吃雪糕吗？我请。”
　　听到段妍的话，青霓第一时间往蓝湾湾那看，见到蓝湾湾微微点头。“好呀。”青霓心里高兴，她想着真是个不错的机会，可以让妹妹和段妍说说话。
　　几人买了雪糕，之后在店外的桌椅坐下，青霓率先以让妹妹一起融入到聊天中的小心思起了个话题：“段妍，你早上说你初中是在薰衣山海初中部读的对吧？”
　　“是啊。”
　　“那你应该对薰衣山海挺了解的吧。我们一直听说薰衣山海很特别很厉害，怎么特别怎么厉害，你知不知道？”
　　“噢，这个呀，特别是因为薰衣山海很注重校园社团文化，厉害是因为薰衣山海在社团上来真的同时，传统的升学率、本科率这些东西也很高。”段妍吃口雪糕说：“而且薰衣山海巨有钱。”
　　“巨有钱，你指报读奖金吗？”
　　“诶，你们知道这个呀。”
　　“嗯，因为湾湾拿过。”
　　湾湾拿过报读奖金！段妍听后惊奇得不得了，问蓝湾湾：“湾湾，你拿过报读奖金呀，那你中考是市前一百呀！”
　　“嗯。”蓝湾湾面对着两眼放光的段妍，还是觉得有点多少不好意思，而轻声应答，“市第五。”
　　“市第五！这么厉害。”段妍感到无比神奇，在于早上认识的人竟是中考全市第五，“怎么能忍住不装的呀。”
　　蓝湾湾想了会：“怎么样算装呢？”
　　段妍听后想，好像也确实，人家一直以来都成绩优异的可能真觉得没什么，又不是她“穷人乍富”的选手会逢人就炫，但虽说如此，段妍还是要开个玩笑：“你这句话就挺装的。”
　　蓝湾湾没笑，一旁的青霓笑了。
　　“没有啊，我真的是觉得没什么而已。”
　　“还在装。”段妍保持轻松的笑容，因为怕蓝湾湾会误以为她是在说真的。但这时的段妍绝对不会知道，蓝湾湾压根不是一个完全纯真蠢萌的人，对于熟人，她不时会展露出与可爱长相相反的一面。
　　就像蓝湾湾突然一改羞涩，用变质了的软糯音——甜滋滋的草莓奶油蛋糕里塞满了刀片，甜美的声音里暗藏了几丝冷冽，无邪的小孩头上飘着幽影浮光的白眼珠诡魄——说道：“这就装了，还有更装的呢。”
　　段妍一瞬地呆傻住了，蓝湾湾一分钟内已经震惊了她两回，这使她朝青霓那看了一眼，见到青霓是一副“这有啥呀”的表情。“湾湾，你是不是声带被雪糕冻到了，没事吧？”
　　蓝湾湾这下被段妍的话逗笑了，没有回话。青霓则笑了会后把话题拉回到薰衣山海上：“笑死了。段妍，那除了报读奖金这一个，薰衣山海还有哪里有钱呢？”
　　“很多地方，你们以后慢慢会体会到的。”段妍这会把雪糕吃完了：“诶，我要溜咯。”
　　“嗯，拜拜。”青霓说。
　　“拜拜。”蓝湾湾也跟着说。
　　“拜拜，下午再聊。”段妍说完背上书包走了。
　　告别段妍，青霓蓝湾湾扔掉雪糕棍绕进一条让她们暂别闹市喧嚣的小巷，小巷翠绿，墙角边花草丛生。往巷里走二三分钟，会见到一栋三层自建房，二楼阳台三角梅往外爆出一顶淡粉色的天然遮篷，那便是青霓和蓝湾湾的家。
　　青霓回到家就躺到沙发上看起手机，这样的行为让在厨房里炒菜的游悯舒十分不爽，她瞟了眼青霓：“妮妮，过来拿碗筷，吃饭了。”
　　青霓听到，觉得好烦，才刚坐下没多久就要给找点事做，明显就是看不惯她而故意说的，这般想着，青霓不想去做而继续看手机。
　　才放下书包的蓝湾湾立马就嗅到了火药味，赶快走进厨房里拿该姐姐拿的碗筷。
　　游悯舒本来火气蹭一下上来了的，但转眼看到还有一个这么懂事的女儿，想想也就算了。她对蓝湾湾说：“妮妮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姐姐也有很多优点嘛。”
　　“害。”这倒说的也是，但游悯舒还是得叹口气，“缺点也不少。”
　　之后蓝湾湾把碗筷拿出去，接着又帮忙端菜，很快，餐桌上就摆出了三菜一汤。“姐姐，过来吃饭了。”因为是蓝湾湾喊的，青霓就过来了，青霓原本想，如果是妈妈又用一股很不耐烦的语气喊她，她就还是不理。可虽然是过来坐下吃饭了，但是青霓还是在看手机，这给游悯舒气得要死，但又是看在蓝湾湾的份上——蓝湾湾在提醒青霓别看了——选择了忍一忍，“以后看来可以不用煮饭噢，大家都吃手机就好了。”
　　青霓还是没理。
　　饭后，游悯舒要过去厂里，收拾的工作都是留给姐妹俩。因为两人的哥哥在外地上学，爸爸这段时间又出远门——并且就算没出远门他中午也基本不在家里吃饭——所以碗筷啥的很少，姐妹俩是轮着来洗的，今天是轮到青霓洗，蓝湾湾就上楼午休去了。薰衣山海下午两点半才上课，所以一般不到中午十二点就回到家的走读生们是有很长的时间在家里午休的。青霓洗好碗也上楼，推开她和妹妹共用的房间的门，发现这会妹妹已经睡着了，而她可不会睡，直接就是坐到电脑前打起游戏来。一直打到两点钟，妹妹起床了并走到她的身后敲她戴着耳机的脑袋问：“你中午没睡吗？”
　　“嗯。”
　　“那下午会困的呀。”
　　“没事，我在课上睡。”
　　蓝湾湾说不出话了，只得点头，点头，点头，震惊，同意，无奈。“一时忘了姐姐是什么货色了。”蓝湾湾心想，苦笑。
　　而下午上课，青霓是真地说到做到，而且是在班主任李词山的语文课上。算了，如果是青霓的话，班不班主任都无所谓了。
　　但李词山可不是蓝湾湾，也不是瞎子，他可不会无视这种情况。下课铃响，趴桌一节课的青霓被一旁的人又拍又叫弄醒，睡眼惺忪中见是无比害羞、小脸通红的妹妹，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还有李词山的顶着意味不明的表情的脸，以及很多看热闹的同学的脸。“过来办公室。”李词山留完这句话先走，之后青霓也跟上。
　　班级里，蓝湾湾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她一时有点在心里埋怨姐姐。刚刚李词山让她叫醒姐姐，班里绝大多数同学都看过来，而她姐姐睡得跟头死猪似的，她不停地“姐姐”、“姐姐”叫了得有十多遍，小手在她脸上拍了得有几十下，姐姐才起来。被那么多人看着害羞死了。
　　段妍看着蓝湾湾脸上的火烧云，心想原来蓝湾湾怕人怕到这种程度呀，可又奇怪明明她在只是稍微熟络一点的人——比如自己——面前挺正常的呀，搞不太懂，只能认为自己或许亲和力强吧。想到这，段妍试着慰问蓝湾湾：“湾湾，喝点水吧，你有带水杯吗？”段妍拿着她的水杯随时准备递过去。
　　蓝湾湾看不到自己红透的脸，而还惊讶于段妍怎么知道她这会心跳加速，“可以喝吗？”蓝湾湾也着实不知道为什么，她才认识段妍不到一天，实际上段妍也还是个陌生的人，但她就是不会怕段妍。或许真的是段妍亲和力强吧。
　　“可以呀，喝吧。”段妍把水杯递过去。
　　“可以碰嘴吗？”蓝湾湾问。
　　“啊——”这下换段妍脸红了，“不问之前都行的嘛，反正嫌弃是肯定不会嫌弃的，但是现在问了，总觉得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都有点别扭呢。”
　　“那你快忘掉我问过。”蓝湾湾说完咕嘟咕嘟喝起来，是有碰嘴的，“谢谢你，段妍。”
　　“不客气。”段妍接过递回来的水杯，“不知道你姐姐怎么样了。”
　　“我才不理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