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稿2》苏乐观

2、一墙新旧 一墙新旧

　　在“全校请假”的插曲之后，薰衣山海学校最终正式开学在雨过天晴的九月四号。清晨，校园里各种绿植红花的叶子上都有晶莹透亮的露珠滑落，可学校敞开的大门却多数时候是在接收满面的愁容，毕竟就高中生而论，不管是爱学习的还是不爱学习的在开学日应该都笑不出来。青霓当然也是这群体中的一员，可除了告别假期的痛苦以外，她倒还有一个其它原因，就是怎么好像没人知道她当了半天的惊世好学生？
　　有点烦。青霓坐在十二班最靠里一列的倒数第二排，看着叽叽喳喳着的新同学们，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落差。这大概源于青霓奇怪的期待，她真的以为今天开学班里的同学们应该都会在猜测昨天上午穿越风雨来到学校的三个人是谁，但实际却是好像都没有人知道有关昨天上午的任何事情，他们只知道后来中午的时候学校补发了关于延续停课的通知，然后今天开学就聊各自的话题了。
　　没意思。青霓和蓝湾湾坐一起，蓝湾湾靠过道，青霓靠窗，靠窗的青霓把头转向了窗外，雨后碧空如洗，这倒是让青霓烦闷的心得到了一丝宽慰。
　　“没有彩虹吗？”青霓在两平米多的天空里寻找，最终彩虹没找到却因为脖子扭动幅度太大而无意间注意到她的前排原来这会也转头在安静地看着窗外。大概是因为惊喜，青霓自认为碰见了和她一样爱看风景的人，而一下被吸引住。青霓一边看窗外，一边悄悄用余光观察前排的那个女生，如此持续好几分钟，那女生也一直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去，这让青霓在心里更加笃定那女生是和她有共同喜好的人，这般想着，青霓鬼使神差地对着那女生说：“好干净的天空呀。”
　　青霓的话流入那女生段妍的耳中，段妍稍晃过头才也发现后排有人和她一样正在看窗外，并发出了感叹。她不知道这所谓感叹其实是专说给她听的话，而以为是某种情思的自然凝聚，段妍偷摸打量青霓的表情，想着这种感叹是不是得到回应会好些，如此思索下，段妍也对着青霓说：“是呀，很好看。”
　　是呀，很好看！闻言青霓顿时心花绽放，得到回应像是在某些聊天软件里收到对方至少一条回复后便可以开启无限制聊天一样，她开始将早早折好的满载想说的话的纸船借着此时小溪流水一只只放出：“对呀，很好看！你也喜欢看风景吗？”
　　“还好吧。”
　　还好吧...青霓绽放的心花只一瞬就凋零没影了，她僵笑着，面对段妍不知道是直白还是已经削减过锋利度的回答。她感觉怎么自己有点可怜。
　　“诶？”段妍一时对青霓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感到不解。“噢，不，应该说，还可以的。”段妍说道。她见青霓没有说话，可却又把话都写在脸上了，失望，她不知道青霓为什么突然失望了，只知道大概率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因而不知如何是好地也略显尴尬笑着，用好像弄哭了邻家小妹妹后愧疚温柔的哄小孩口吻小心翼翼地问青霓：“你怎么啦？”
　　“啊，没事。”意识过来自己有些失态的青霓很快调整状态，她想，本来也就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落空，确实不该在一个都还不算认识的人面前如此夸张地展露负面情绪。“我就是见你看了好久的窗外，以为你也很喜欢看风景呢。”青霓既真诚又含蓄地回答道。
　　“呀，那让你失望了，我对风景的情感或许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强烈。”段妍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看了好久的窗外是因为有点无聊和郁闷。”
　　“郁闷？”青霓问，“为什么呢？”
　　“因为和初中最好的两个朋友没有分到同班。但她们俩是同班。”段妍苦叹：“感觉自己像是飘飞在外的孤零零的野草。”
　　“那这真的很可怜呢。”青霓问：“你们初中三年一直都在一起吗？”
　　“嗯，初一的时候我们就互相认识了，然后初中三年——就在这薰衣山海的初中部——命中注定般地两次升年级分班都分到了一起，之后中考也都考上了薰衣山海的高中部，实现了上同一所学校的共同心愿。可没想到友谊的小船却翻在高一的分班上了——开个玩笑，我对我们情比金坚的友谊还是很有信心的，不在同一个班不算什么。”段妍说，“就是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适应只有课后时间才能和她们见面的生活了。”
　　“确实呢。”青霓想了想后说：“我不久前也和你差不多，跟初中的朋友分别了，并且我们可不止不同班，直接不同地方了。”
　　“不同地方了是指搬家了吗？”
　　“是的。”
　　“呀，那你们这岂不是很难见面了。”段妍问：“是从哪里搬过来这边的呀？”
　　“?镇。”青霓问：“小地方，认识吗？”
　　“不认识。”
　　“意料之中。”青霓于是补充说明：“是离这里差不多两个小时车程的一个乡镇。”
　　“那好远呀。”段妍脑子里充斥着青春小说里余晖落尽下主角团因搬家时的告别而泪洒当场的画面，小心地问：“我和我的两个朋友其实只有一墙之隔，她们就在隔壁十一班，而你这，十万八千里，当时分别一定更难受吧。”
　　“并没有其实。”青霓说，“实际上，因为倒也没有多亲密，所以并不怎么难受。只是你刚好说到分别，我才想起来说一说而已。”
　　此话一出，段妍的那些画面感瞬间消失：“好吧，果然现实不比小说。”
　　段妍吐槽完，青霓也要吐槽：“是呀，如果是小说，就可以把教室后面的墙凿开，这样你和你的两个朋友就是同一个班了。”
　　“所以说可惜不是小说。”
　　老实孩子段妍貌似一点没读懂青霓猝不及防的阴阳怪气。
　　“就算不是小说，你在墙这头说话，墙那头没准听得一清二楚呢。”
　　“现在肯定听不清楚。也是怪，明明是高一的开学第一天，但这教室里的人跟都认识一样，聊得整个班级乱哄哄的。”段妍打眼扫视四周。
　　青霓心想算了，搞得多大仇一样要逮着杀，其实只是段妍说到她和她的两个朋友实际上只隔了一面墙时青霓莫名有种被耍了的感觉，而想阴阳两句找补回来而已。但现在来看不知道是故意装作听不懂还是段妍本就是个可爱小孩，反正青霓算是落败了。“其实你有没有发现，咱俩也是这乱哄哄中的一部分。”青霓说，“没准就都是咱俩这样子的呢。”
　　“那应该是，感觉不可能是每个人都有至少一个朋友同班吧，那要不然咱俩有点可怜了。”
　　“其实是，你有点可怜，不包括我。”
　　“啥意思？”
　　青霓仍看着段妍，手指却在课桌上方两厘米处向着她同桌一指一指，嬉笑说道：“我和我亲爱的妹妹是同班。”
　　“你妹妹？”段妍懵掉了：“你说坐你旁边一直在看书的女生是你妹妹？”
　　“嗯。”
　　“很奇怪。对于为什么我有一种被你耍了的感觉暂且不论，主要那你妹妹怎么完全不加入聊天呀，而坐在一旁自己看书？”
　　“很奇怪吗？”
　　“不奇怪。”段妍冷静之后想想倒也没有多奇怪，“那么主要还是有种被你耍了的感觉。”
　　“不奇怪吗？”
　　“精神科出门左转。”段妍真想给青霓邦邦来两下。
　　“其实要说奇怪也奇怪，要说不奇怪也不奇怪，在于怎么看待社恐了。”青霓解释，“我妹妹她有点害羞、内向、怕人，不擅长和人交往，特别是陌生的人。”
　　“噢，性格孤僻的孩子呀，那是要好好照顾呢，你们能同班是件很好的事。”段妍悄悄地看蓝湾湾，蓝湾湾可爱的脸蛋在打开的文学小说的半掩下还增添了几分灵气。此前她和青霓的聊天一直都不算大声，加之见蓝湾湾在认真看书，所以她觉得蓝湾湾应该没有听到她们所谈论的。她觉得，后面关于蓝湾湾性格的讨论应该还是不被听到的比较好，暂且没有理由，段妍心里在想。
　　可段妍前面就错了，在书的遮挡下，其实蓝湾湾一直都在偷听姐姐和陌生人的讲话。从姐姐突然的搭话开始到陌生人一句讲的还不错的话结束，蓝湾湾听了个饱，还完全没被发现。笨蛋姐姐和一个貌似还不错的女生是蓝湾湾对这一次窃听行动的总结，所以说，原本只是日常偷听姐姐和其他人的讲话的蓝湾湾却有了意外收获，便是被她觉得挺有意思的不知姓名的女生。除此之外，蓝湾湾这次还与其它多数时候听着听着会被嫉妒充盈内心而深深不悦不同，感受到了莫大的欣喜，在于那女生没有听懂姐姐阴阳怪气的两句，而她听出来了。“笨蛋姐姐，你那不羁的思维也就我能精准不漏地捕捉到了。”蓝湾湾这样想着，继续假装看着手中的书。
　　一旁，青霓她们依旧小声讲话：“哇！你这个清新脱俗的切入点挺惊喜的。”
　　青霓说完，段妍正想回话时，整个人声鼎沸的教室终于出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叮的上课铃声，这一响让教室瞬间沉寂了一刻，之后人声嘈杂马上要卷土重来，却又被紧接上课铃声而来的班主任给彻底压死。
　　段妍赶忙把身子转回去，面向黑板坐正坐直。
　　讲台上，班主任李词山自左向右扫视整个班级，这一步没其它意思，就是看看人到齐了没有。在确认全班人齐之后，李词山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回过头来发话让学生们记上。“李词山，你们这学期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一个‘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人。”
　　这句话说完，全班大多数人被成功逗笑，“有仙则名”还真假莫测，但“山不在高”是实实在在，一米六五的壮年男子用一句自贬的话赢得了很多人良好的第一印象，这其中包括段妍、青霓和蓝湾湾。
　　按理来说，青霓作为一个饱受校园教育折磨，早早将校园、老师、条例、作业等等都视为邪祟之物的她是不该对一个老师有正向评价和感受的，但就是奇怪，青霓破天荒地觉得眼前这个被她暗自批判过无数回的老师群体里的一员还可以，暂时骂不起来，青霓心想，这也许都仅仅归功于昨天的他是唯一一个承认了她传奇身份的人。“是的，仅仅如此......”青霓开始独自想着，思维透过不远处开着的窗飘到天涯海角，全然不顾现在正在上课，讲台上老师还在讲话。
　　段妍会对这老师有良好感受就好解释得多，因为在对于校园及一切相关事物的态度上，段妍可以说是和青霓完完全全反着来的一个人，她热爱校园、珍惜时光，对学习勤奋刻苦、对老师尊师重道、对同学团结友爱、对校规严于律己，可以说是三好学生中的三好学生。所以老师的话，只要不是太不行、太夸张、太枉为人师的，她都很敬重。
　　而蓝湾湾则又刚好介于两人之间，一个成绩很好，但说实话没有多喜欢校园的人。并且对于老师的好坏，她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就是严厉的不好，不严厉的好，就这一点。如此，李词山由其幽默风趣暂时被蓝湾湾划为不严厉的，所以蓝湾湾对他的感受还可以。
　　青霓思维跳脱如脱缰野马，一会过去，已由为啥对这李词山骂不起来到思考为什么世界上要有国家。她望着窗外，干净的天空恰好像她空旷的大脑，捏造的浮云恰好像她飘忽的思绪，构成这蓝天白云的是什么？是无数的粒子吗？如果是的话，那松鼠岂不是一直在秘密进行毁灭世界的计划。
　　青霓的思绪突然被强行拉回来，因为蓝湾湾轻轻拍她的手臂，跟她说：“交暑假作业。”
　　青霓转过头来，看见被李词山安排收作业的第一排学生已站到课桌边了，于是赶忙从书包里翻出99新的暑假作业，毅然决然地交上去。交完作业，青霓立刻对李词山改观了，并无任何说得过去的道理，但她就是立马讨厌上了。
　　李词山收完作业，从四组作业里随机抽出一本在课堂上翻看，之后没说什么又放回去。青霓看着，知道不是翻到自己的那一本，但要说庆幸也没有，不是认为不够幸运，而是无需幸运，青霓认为她已经在某些方面练就了一颗极其强大的无耻的心脏了，就是倘若李词山翻到的是她的作业，看到一字未写之后破口大骂，那青霓也将毫无波澜，心中完全只有一句话，有能耐开除我。青霓如此想着，觉得唯一的不好就是要苦了妹妹，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人因此嘲笑到她头上。青霓又有点跌入想象的深渊了，以至于又一次走神被提醒。
　　这回还是蓝湾湾轻轻拍她：“听老师讲话。”
　　李词山正在讲台上说：“教科书到了，在综合楼一楼，现在要四十六个同学过去搬过来——剩下的八个同学则等着发放——要去搬的举手。”
　　此话说完，蓝湾湾立马打起算盘看看哪个更累。首先综合楼是不远的，但痛苦的是要提着书上六楼，这个会死人的。接着发书的话应该就没去搬书累，但又可惜要和人打交道，待会要是哪里出点差错，那窒息感...蓝湾湾最终得出横竖都是死的结果，对于选哪个十分纠结。而她一旁的青霓则毫不纠结，立马地举起了手。这使得蓝湾湾更偏向于去搬书一些。而之后不久段妍也举起了手，看到这，蓝湾湾心一横也把手举了起来。
　　走出教室，青霓和蓝湾湾并排走着，段妍走在她们身后。青霓此时对蓝湾湾说：“你是不是选发书好一点呢？”
　　蓝湾湾傲娇说道：“我怕你假意搬书，实则逃课，出来监督你。”
　　青霓还未讲话，段妍先噗嗤笑了。被段妍一笑，青霓瞬间急了：“你干嘛污蔑我，我又不是那种人。”
　　“我有个本子，记着你的逃课记录呢。”
　　“输给你了。”青霓甚是不解：“记这个干嘛，以后拿来威胁我吗？”
　　“不告诉你，反正以后有妙用。”
　　欢快的言语笑声一直持续至到达综合楼一楼，在负责人员的指引下各自搬上一摞书之后就欢快不出来了。青霓很有力气，感觉不到重量，轻轻松松往前走。段妍的话没那么猛，但也还可以，走得慢点。而蓝湾湾就不行了，完全善文不善武的她其实面对那一摞教科书的重量是搬都搬不起来的，只是因为搬书的那里太多人看着而化压力为动力爆种了一回，借着瞬时的力量赶紧走一点路远离人群，之后力量用完就彻底歇菜了，呆在原地手足无措。正当蓝湾湾以为完蛋了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往回走的段妍说：“我来帮你。”段妍左手单手提一摞书，而空出只右手来帮蓝湾湾一起提她的一摞书。段妍的手放到蓝湾湾的手的旁边时，蓝湾湾的心重重颤了一下，她看着段妍的脸，一声卡在喉咙许久的谢谢你最终被尽力拼出来，段妍笑着回应不客气，之后她和段妍一起提着书艰难前行。
　　确实是艰难的，两人走走停停。好在之后青霓终于发现她一时得意竟把她妹妹忘了而赶快地往回走，见到妹妹和段妍在一起提而倍感喜悦和欣慰，并把段妍左手的那一摞分担走。变成两人提一摞明显轻松了很多，她们走得快起来，且还算能跟上青霓不可思议的步伐。青霓一人两摞还可健步如飞。
　　“你姐姐太猛了吧。”
　　“当然，那是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