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稿2》苏乐观

13、愧疚 愧疚

　　龙悦的餐桌上，虽然珍馐美味的确能够俘获人心，可何淑雅让余诗然不要说什么道歉的话，就接着吃饭聊天却完全是出于真心觉得这个环节尴尬且没必要以及对余诗然已然改观。
　　至于怎么就改观了？和前面一样，请吃高档餐厅和赠送高档礼品这套对大多数人来说都管用——就算是普通餐厅普通礼品也管用——可除此浮华以外，何淑雅却也见识到了余诗然质朴的一面，例如想到她们在楼下吹风而让前台先领上楼、迟到后的真切道歉以及在和她们聊天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亲切感。这些于金钱之外同样存在的真情实意，让余诗然此前在印象流中的满身尖刺消失不见，剩下的则是一副惊鸿神颜、国色天姿......
　　何淑雅倒也不得不承认，像余诗然这样的人，只要不带着一身戾气，谁会不乐意亲近呢？想到这，她忍不住自嘲，难怪爸妈总说她的画少了点境界——原来自己骨子里还真的这么俗。
　　何淑雅还笑，先前和姐妹们讨论时，还担心会不会被余诗然玩弄于股掌之间。可现在看来，与其说她们要猜疑余诗然的真心，不如说该担心余诗然会不会觉得她们只是图这些浮华的酒肉朋友。尽管看起来确实像，但何淑雅自认还没那么不堪。真要是哪天余诗然家破产了，她一定会给余诗然一个爱的抱抱。
　　十点半时，上万块的美味饭菜被吃得干净。之后没有其它活动，时间也不早了，余诗然安排一辆车把江颖、段妍、何淑雅三人送回家——至于青霓和蓝湾湾，她们是自己骑车来的。
　　在余诗然安排的车上，几人进行加密通话——在手机上说——段妍感叹吃了顶级餐厅，拿了昂贵香薰，最后还坐奔驰回家，爽歪歪呀爽歪歪。
　　何淑雅跟着说：“是呀，真不敢想呢。但是，我知道咱们是沾了湾湾她们的光，可是不懂为什么余诗然会找上湾湾她们？”
　　段妍说：“这个确实。湾湾和青霓说，她们也不清楚。”
　　“细究整个过程，从最开始余诗然先主动去示好，但不被搭理；后当晚道歉，被接受了；就有了今天......好他丫奇怪呀，你们觉得呢？”何淑雅说。
　　“单从这上面看是挺奇怪的，可小雅你忽略了一个核心的点，就是余诗然对湾湾和青霓的认可，把这点带入你说的话中，是不是就都说得通了——当然，从不被搭理到反倒道歉中间你省略了一个余诗然骂人。而至于认可这点，湾湾和青霓是有提到的，她们不甚清楚的是认可什么。”江颖说。
　　“嗯，也是。”何淑雅之后把重心转到了那个“骂”字上，玩乐地说：“其实余诗然那个滚也不算骂人吧，感觉软软的，有点可爱......”
　　“小雅你尾巴摇起来了。”段妍说。
　　“去你的大妍狗，你尾巴都摇到天上去了。”
　　江颖看着手机上静止的文字，却感觉在动，再看看刚好坐她左右两边两只狗狗的表情，浅笑着在聊天框里找了个小狗狗摇尾巴的表情包发出去。
　　何淑雅看完回了一句：“小颖真可爱。”
　　隔了会，大家又正经地聊起余诗然是否居心叵测，最后得出的结果是她们都没啥好骗的。
　　车先开到了段妍的家，段妍下车。之后开往何淑雅和江颖相距不远的家的同一方向，开到半路一条商业街时，江颖说要下车买点东西，之后自己走回家就行。而何淑雅听到后说她要陪着一起，便一同下了车。
　　“颖颖你要买什么？”
　　“买一些吃的，给弟弟妹妹带回去。”
　　“噢。”何淑雅问，“我叫姐姐有得吃吗？”
　　“你试试。”
　　“姐姐。”
　　小雅的嗓音真好听，江颖问：“小雅要吃什么？”
　　“我如果说要吃姐姐会被打吗？”
　　“你试试。”
　　“要吃姐姐。”
　　“过来一点。”
　　“别打脸。”
　　江颖在何淑雅的耳尖留了一抹在她到家后都褪不尽的红晕。
　　在另一边，青霓和蓝湾湾也回到了家。刚好在下车时见到她们爸爸妈妈开着车进到巷子里，停下后出来。青霓的身高，多半是遗传了爸爸的优良基因。她爸爸有一米九，虽然长得一副慈眉善目，却因身形高大与本身不爱说话而平添了几分冷酷与严肃。
　　青霓和蓝湾湾远远叫爸妈一声，之后走过去，青霓问游悯舒：“你为啥要写张便签贴冰箱上，而不发消息呢？”青霓起床的时候，发现爸妈不在家，要去冰箱拿点吃的时候看见一张表达爸妈有事出门一趟这意思的便签。
　　游悯舒听后咂舌：“你这怪小孩，不问我们去哪里去干嘛，问这个。”
　　青霓被说了之后有些不悦：“那不是你更奇怪，都专门留便签了也不写上去干嘛。”
　　“那也没见你发消息过来问呀。”
　　“这和你不写上去干嘛有关系吗？”
　　“哪没有？这个证明你不关心，你不关心我们写它干嘛。”
　　“我去，注意前后顺序好吗，你预言家呀？”
　　“以前你都没问过。”
　　“啊？”青霓说，“说不过就开始捏造现实了......”
　　母女俩在这边拌嘴，另一边青正却问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的蓝湾湾：“夜里骑车冷不冷？”
　　“挺冷的。”
　　“是，夏去秋来，渐渐要变冷了。”青正说，“夜里骑车要添个外套。”
　　“嗯，知道了。”蓝湾湾听话地点头。
　　之后蓝湾湾想接着看热闹，戏台子却又被爸爸搬走了......青正对游悯舒说：“进去说吧。”彼时两人刚好吵到“所以你们到底去干嘛了”这一句。
　　进到家里，大家坐于客厅，在亮黄色的暖光下，青正烧水，和湾湾一起坐在沙发右侧的青霓把前面的话再提了一遍。
　　游悯舒长叹一口气：“唉，就是你哥哥的事，阿云那边，他班主任昨晚打电话过来，说阿云开学以来的两次月测都不达标，让我们过去看看。”
　　阿云，是青霓和蓝湾湾的哥哥青云的小名。青云比两个妹妹都大两岁，但和她们读同一年级。这是因为他患有先天性疾病，自小身子弱，入学推迟了一年；之后在五年级的时候，又因为病发严重，住院养病又休学了一年。
　　青云很喜欢看书。在他六岁的时候，其他的小朋友都到学校读一年级时，他就待在家里自己找书看。可能是因为在这一年养成了读书学习的好习惯，青云在高中之前的成绩一直都非常好。中考时更是发挥超常考了全市第三名，同时也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金川中学。这个中学除了在学校所在城市同时也是省会的金川市录取市前一百外——金川市的中考用的是自己的市卷而非共同的省卷——其它的市都只录取其市排名的前三，是就连蓝湾湾这样绝对称得上是学霸的人都上不了的地方。
　　凉风包围的青霓家里，暖光照耀也挡不住青霓听到游悯舒的话后寒意由心而生。她哆嗦，说道：“恐怖。就两场小考试考差了就要叫家长，而且是隔了有两百多公里远的家长，那些老师真不知道他们学校里不少学生都是外地过去的吗？真的变态。”青霓感觉不可思议。
　　“唉，可不是嘛。”游悯舒对此做法其实也不满意，倒不是因为老师把相隔两百多公里远的他们叫过去，而是她觉得随随便便就要叫家长给孩子太多压力了。想到今天在学校时老师给他们看的成绩单，她更愤愤不平地说：“况且阿云考的其实也不算差，只不过他们学校的要求太高了而已。他们学校的及格线和其它学校不一样的，一百分的试卷要考九十分才算及格。”
　　蓝湾湾早有听过金中的传说，现在再听妈妈这样讲，还是觉得夸张、离谱。她不免也叹一口气。
　　“疯掉了吧，这学校。要求这么高！还是对刚升上高中不久的人要求这么高，本来初升高就需要适应，它们这不给适应期，还持续加压，两个月就叫家长。还有，这学校还提前一个月开学！”青霓没说到的还有，这学校的学费死贵死贵，学费加上伙食费、住宿费和其它所有杂七杂八的费用，一个学期要十二万多。而且没有任何减免优惠，真不是什么家庭都负担得起的。有不少考上的孩子因为家庭无法承担学费压力都上不了。
　　“是呀。”游悯舒说，“他们学校还三个月放一回假，这样算算，一个学期也就放两回。所以，我们也就当去看看阿云了，至于那些老师恶魔低语般地和我们说要训导孩子以求进步，我们可没听。”
　　在听游悯舒的话时，青霓的情感极速复杂变化，前半段是气闷心酸，后半段又解气畅快。气闷心酸是乍然想起当初开学时他们全家人开车去青云的学校，帮青云弄弄宿舍以及参观参观学校——其实最主要的是再多陪陪、看看青云——临走的时候湾湾说了一句蛮好笑又心酸的话，就是“这学校跟监狱一样，进去了就是三个月的有期徒刑”。而解气畅快是听到游悯舒说的恶魔低语，觉得说得真好，大快人心的感觉。
　　这会儿青正的茶泡好，给每人沏上一杯。
　　喝完一杯茶。蓝湾湾说：“妈妈，给我哥打个视频通话吧，我想看看他，和他说说话。”金川中学是不允许带手机进去的，但是，其教学楼和宿舍楼都安装了有家校通讯功能的智能设备。这个当时一家人去青云的学校时有见过。
　　青霓听完也觉得好，她也挺久没见哥哥了：“是呀，我记得有那个通话的设备，你们有绑定吧？”
　　“嗯，有。”游悯舒边说边在手机上操作，不多时，在APP里把视频通话打了过去。
　　之后也没多久，视频通话接了，青云把头探进屏幕里，开口有些惊讶和一丝茫然失措的感觉：“爸爸妈妈，有什么事吗？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没什么事。就是你两个妹妹也挺久没见你了，要和你说说话。”游悯舒又问：“你下晚课了吗？”
　　“嗯，下了。”青云点头。因为通话机装的位置不好，偏下，青云在那边如若不俯下身子，就只有半张脸能入到屏幕中。
　　而只是这半张脸就挂了无尽的疲惫。
　　蓝湾湾说：“哥哥，你看起来好累呀，如果太累了就先去睡觉吧，明天再聊。”
　　“还可以。”青云讲是摄像头像素不高，拍起来模糊，显得疲惫。
　　青霓听完，心中酸涩，却不说话。
　　“哥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蓝湾湾还说了一句“你们那学校压力太大了”。
　　屏幕里，青云的嘴角浅浅上扬，开口也多了几分爽朗：“是说身体还是心理？反正都挺好。我的同桌人挺好的，和她聊天蛮开心。”
　　“这样啊。”游悯舒心想万幸，“一个人在外边，能遇到个聊得来的朋友很好。但是，如果你有很不舒服的时候，也记得打电话回来跟我们说噢。然后，不要给自己什么压力，在那边吃好睡好最重要。天气凉了，记得该穿外套的时候就穿外套，变热了再换回来。还有，你那药有注意吃吧？要注意吃噢。”
　　游悯舒说的很多，可青云应得很快：“嗯，知道了。药有在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青云接着又说：“要熄灯了，得关掉咯。你们早点睡。”
　　在家人们说了拜拜后，青云挂掉了通话。通话机黑漆漆的屏幕上映不出，青云泛红的眼眶。今天对青云来说过的其实很难受。早上上课的时候，他这两次月测的糟糕成绩使得他被老师在课堂上拿来和优秀的同学们做对比。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当反面教材，在此之前从小到大他都是优秀者。之后麻烦爸爸妈妈从两百多公里远的薰衣县跑到金川来被训，他又感觉很自责。而晚上夜课最后一节的自习，本就在课堂上跟不上老师讲课速度的他，又在课后完全跟不上作业的进度。他今天真的很累，身心俱疲。而家人们惊喜的电话，温柔的声音，鲜活的爱，让他一瞬轻佻眉梢后却又堕入愧疚的深渊。所以他挤出了一丝微笑，谨以浅报。怕家人担心，用刻意的爽朗掩盖哭腔。虽然青云是这般思虑伪装，可今天他所表现出来的也并非全不真实，至少他那个聊得来的同桌不是凭空捏造。但只是，那同桌能给予的一点开心，完全无法抵挡悲戚的洪流。
　　蓝湾湾这边，大家多喝了一杯茶，之后游悯舒去洗澡，青霓上了楼，蓝湾湾也要上楼，却被青正叫住：“湾湾。你也不要给自己什么压力。”
　　蓝湾湾愣了一小会，之后露出个甜丝丝的笑容：“嗯，知道啦。”
　　进到房间里，蓝湾湾原本是该惩罚姐姐没听她的话玩了那么久的游戏，可现在的氛围显然不合适，以及蓝湾湾自己也没那个心情，于是就早早上床了：“你还要玩游戏吗？”她见姐姐进房间就坐到电脑前。
　　“也没有。只是我睡不着。”肯定睡不着呀，青霓傍晚七点多醒的人，现在还过去不到六个小时。除此之外，她还在想青云的事。
　　说再玩一个小时就睡，结果玩到了十二点！想到这蓝湾湾就气，忽然又有心情了：“那过来给我按脚。”蓝湾湾说着爬到了青霓的下铺里，把两只又白又滑的脚伸出来。
　　青霓没看，还说不按。
　　“不行，这是你欠我的。”
　　“哪欠的？”
　　“惩罚。”
　　青霓记起来了：“你这也太记仇了。”
　　“知道就好。快过来。”
　　青霓于是就过去了：“就按五分钟。”
　　“不行，要按十五分钟。”
　　“七分钟。”
　　“十三分钟。”
　　“各让一步，十分钟。”
　　“行。”蓝湾湾得意地笑：“你为啥最开始不说三十秒，这样最后各让一步不就成一分钟啦？”
　　“说三十秒你这猪脚就往我肚子上踢了。”青霓说完就被请吃猪脚饭吃到差点吐血。
　　“什么脚？”
　　“美脚。”
　　“快按，我这美脚给你按都便宜你了。”
　　青霓一边按，一边说：“湾湾，你是不是有啥暴力倾向呀？”
　　“没有吧，只是有的人很欠打而已。”
　　“噢，那就好。”
　　蓝湾湾听完，再看看姐姐蹲在自己脚边小心按着的模样，险些笑出泪花。
　　按了十分钟，蓝湾湾说不满意，想要青霓再按十分钟。可这回青霓没惯着蓝湾湾，把拳头握成一个大棒槌就要往蓝湾湾的脚上砸：“还得寸进尺是吧。”
　　“不要不要，错了。你这一下可比我踢你十回都重。”
　　“知道就好，以后可别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知道吗！”青霓终于硬气了一回。
　　“噢。”
　　可蓝湾湾还有一种形态。
　　其实蓝湾湾也睡不着，所以下床去做自己的事——坐在房间的毛毯上边拼积木——一直到了三点多钟才有睡意。之后她抱着枕头去扯青霓的衣角，说今晚我们睡一个床好吗？
　　青霓也困了，问为什么？
　　蓝湾湾说：“因为和你睡总能睡得很安稳。”
　　“拿你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