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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纵横之间 你的“围棋 ...


  •   夏惟一在一组和二组之间沉浮之际,江璟五段在一天晚上的指导时间来到了清如道场。

      江璟有着一张锋利感很强的脸,很符合惟一对意气风发的少年天才、媒体口中的“未来之星”的想象。

      轮廓立体,眉眼深邃,眼睛略有点下三白,因此眼神看着有些凶,这种压迫感与侵略感在他下棋时变得尤为明显。他的头发有些长,但头顶碎发硬挺地竖着,看起来颇为桀骜。

      江璟是许清如的徒弟,以前也在清如道场学棋,算是他们半个师兄。他前些日刚击败九段老将,打入星洛杯世界围棋大赛的决赛,风光无两,荣归故里。因为年龄,他目前还是职业五段,但棋界公认他的棋力早已远超五段。如果江璟这次拿到世界冠军,按照规定,年仅18的他将直升九段。

      江璟还在备赛期,没空和每个学生都下一盘,于是便和目前排名一组第一的时凌云下了一盘让子棋,其他人则在一旁观战记笔记,调侃他俩是师门内战。

      之前来道场指导的多是退役棋手,或是已过巅峰阶段的现役棋手,大多棋风稳健,均衡有度。

      江璟的棋与他们不同,凌厉如破竹,华丽如美玉,每一步都透露年轻的锐气。行至中盘,时凌云的黑棋已然溃不成军,一旁的学生们啧啧惊叹。

      一组第一和江璟下让子棋尚且下成这样,不难想象他们其他人对上江璟是怎样的惨状。时凌云投子认负,微微欠身。“受教了”。

      “这盘你下得也不错,师妹又涨棋了。”江璟扬起嘴角笑了笑。复盘结束后,他又解答了几个同学提问,起身告辞。“下个月记得看我的星洛杯决赛啊!”

      “马到成功!”惟一朝走到门边的江璟喊,其他同学也纷纷加入。“江璟师兄,旗开得胜!”

      少年回头朝他们笃定地点头,潇洒地挥了挥手。

      ***

      星洛杯决赛最后一场在暑假末,在这之前江璟已与决赛对手——K国九段老将——战成一比一平,今日最后一局的胜负将决定冠军。道场难得暂停训练,所有老师与学生都守在电视前看直播。

      四个小时,所有人盯着电视屏大气不敢出,在脑中试图计算这盘对局毫厘之间的胜负。终于,当裁判报出“黑胜3/4子”时,道场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学棋的孩子们平日里大多稳重安静,很少有如此激动的时刻。

      18岁的江璟拿到了个人首个世界冠军,标志着我国围棋的再度崛起,也标志着交接棒被正式交给年轻一代棋手。

      惟一激动地摇晃着一旁的时凌云,侧头看见她盯着电视的眼眸中泪光盈盈。她又看向一旁不知何时紧张到起身踱步的许清如,平日不苟言笑的老师眼中竟也盈满了泪。

      因为江璟夺冠这件大喜事,道场罕见地放了半天假。惟一拉着时凌云跑到道场附近的春天百货,那时连锁奶茶店刚在申城兴起,两人各买了一杯奶茶,干杯庆祝。

      二人游荡到一家培训机构门外,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是和她们一般大的学生,正在上“新概念”英语课。惟一有些感慨,觉得集训的这段日子离同龄人的生活远去了一阵,此刻恍如隔世。

      她问时凌云:“有时我会想,本来我应该也和他们一样坐在补习班里上课呢。你呢,会这么想吗?”

      时凌云毫不犹豫地摇头,声音轻柔但坚定。“没有想过别的路,我觉得我生来就要当棋手的。我很久没坐在学校教室里上课了,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爸妈也付出了很多。“

      她也看着玻璃内的学生们,视线却并没有在他们身上聚焦,而是飘向了更远的远方。“未来我一定会和师兄一样拿世界冠军,不只是女子围棋大赛,是世界大赛。然后,我会继续下棋。”

      惟一看着身旁13岁的少女,忽然感受到一种与许清如和江璟相像的气质。她也许明白了许清如为什么破例收她为徒——他们在求同一种“道”。

      自己确实留有退路,即使不这么想,潜意识中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这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人生多些备选项总能让心中更安定,道场中多数同学都是这样想的。

      但时凌云不是。所以只有时凌云是时凌云。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

      如果把惟一家作为坐标原点,道场和初中则分别在x和y两条轴各步行20分钟处,往北走是道场,往东走是学校。

      九月,惟一结束了道场暑期集训,去宁安初中报道,以后的日子就要在这一纵一横间穿梭了。

      宁安初中搞了个军训,所有六年级新生在操场上排排站。惟一环顾四周——嚯,当初说每班只有7-8人能摇上号,加一个推优名额,如今看怎么一半都是第五小学的熟面孔。

      惟一脑海中出现八个大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每个年级有十个班,八个平行班,另两个叫“宁心班”和“安智班”。听起来文艺,其实就是文科和理科的重点班。

      惟一被分到了宁心班,她有些惊讶。她集训结束才翻了下初中课本抱佛脚,分班考时语文几句诗似乎背串了,英文的语法也颇有难度,只能靠语感。

      江清月也分到了宁心班,坐在惟一后排。周锦逸则分到了安智班,也算应验了他的“再也不见”。同桌是一戴眼镜的哥们,没了那个眼睛大大的、总和她画三八线的女孩,不知为何他竟感觉有一丝微妙的失落。

      宁心班的班主任是个胖胖的男数学老师,叫田晓乐——文科班班主任是数学老师,一切都如此预期违背。

      田晓乐人如其名,每天弯着小眼睛乐呵呵,有点像弥勒佛,很有亲和力,大家不叫他田老师,叫他“乐爷”。

      开学后惟一去找乐爷,说自己每周有几天放学要去道场练棋,周末基本全天在道场,功课尽力补,但肯定还是有影响。而且她之后不一定参加中考,担心这情况拉低重点班分数。

      乐爷听完又小眼一弯笑起来,挥挥手说不必担心——宁心班不止她是“特长生”,还有个走网球职业路线的男生,叫林翔。此外,乐爷断定宁心班一半学生不会参加中考,所以不用她操心。

      原来之前文科重点班每年级有两个,然而刚毕业这届两个文科班初二结束呼啦啦走了一半人。近年留学有低龄化的趋势,美国高中是四年制,许多同学去美高上九年级了,还有的准备十年级去,也不参加中考。

      两个文科班临时被合并成一个班,乐爷临危授命担任班主任,颇为草台班子。校长倒很想得开,文科班本就都是英文尖子生,申国外高中也顺其自然。新一届吸取教训,少开一个班就行。

      惟一听乐爷这么说放下了心来,学校和老师都挺包容的,初中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

      惟一和周锦逸在走廊里碰上,感觉恍如隔世。

      “老同桌想我了没?”惟一扬了扬头,中长发束成马尾,在脑后划出一道灵动的弧线。周锦逸觉得几月不见她的气质变了不少,好像更柔和也更坚定了。

      “自恋,谁想你啊,我在安智班好得很。”周锦逸推了推眼镜,他的耳朵有些红,不知是不是九月的秋老虎热的。

      周锦逸接着和她说,自己不上围棋课了。他在这个暑假终于升上了业余五段,算给学棋生涯画上一个比较完美的句号。围棋现在中高考不加分了,他开始学奥数竞赛。

      惟一有些恍惚,想起在少年宫和周锦逸的初遇,一晃竟已过了六年多。她惊讶于周锦逸说起放弃围棋如此平静,随即又意识到对他来说,放弃围棋和自己放弃钢琴应该是差不多的,那确实不会有太多情绪。

      不过周锦逸对围棋还是有些兴趣的,宁安初中的围棋社活动他有时也会参与。偶尔,惟一放学后不用去道场,围棋社刚好有活动,她也会去看看。成员们知道她在道场冲段,都很期待和她下一盘。

      后来有一天周锦逸也被怂恿着和她下一局,眼前的画面让她想起少年宫时第一次相见,他也是这样被怂恿着和她下棋。两人在棋力差异逐步显现后,已经很久没在棋上相见了。

      惟一没说话,把主动权给周锦逸,猜测他应该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给她。但周锦逸点点头说,好啊,猜先吧。

      在和周锦逸下棋的时候,惟一切身感受到了自己进道场以来的提升,从一个较强的业余棋手被训练成有职业思维的棋手,这是她和道场其他学员下棋感受不到的。

      周锦逸作为12岁多的业余五段,已然是社团中很好的水平,但他的每一招如今在自己眼中清晰可破。行至中盘,胜负已定,周锦逸投子认负。

      “逸哥不行啊!”旁边的几个男生笑着调侃。

      周锦逸笑着锤了他们几下,看起来关系不错。“都说了,我菜呀!”

      周锦逸笑容坦荡荡,惟一微微一怔,回想起以前那个不肯认输的男孩。他长大了。

      在小学里,坐姿端正,老师夸赞,成绩第一,多才多艺,哪怕不爱聊天,也能轻松俘获同龄人的钦佩。但到了初中这样大家反而会觉得你装。适当透露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反而显得可爱可亲,然后在学习成绩上继续大杀四方,让人心服口服。

      周锦逸好像总能快速适应新环境的规则。

      走出围棋社教室,惟一看着夕阳下他与三两好友并肩离开的背影出神。

      如果“围棋”之于自己,就像钢琴之于言秋,文学之于纪凌霜,网球之于林翔。时凌云和江璟更是不必多说。

      那么周锦逸,你的“围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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