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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如道场 攻势凌厉、 ...


  •   小升初的暑假,爸爸亲自将夏惟一送到围棋道场参加集训,父女两人一路无言。末了爸爸掏出几张现金递给她,又告诉她如果还有缺的东西就发信息让自己送来。

      道场离惟一家其实并不远,但集训要求全日制住宿。惟一觉得这样也好,也许自己确实需要暂时离开家中一阵,避免了很多触景伤情。

      这些日子惟一能感受到爸爸的歉意与愧意,她也知道,如果没有他创造的优厚物质条件,自己也不可能从小上各种兴趣班,如今还进入费用不菲的道场。她只是仍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他和妈妈的分离。

      清如围棋道场由棋手许清如九段创立,他是从天南县走出的第一位世界冠军,也是全国第一个围棋世界冠军。作为青黄不接的年代打破沉寂的棋手,许清如深感一路走来的孤独。

      他意识到,与培养顶尖棋手同样重要的是发掘一批有前途的苗子。所以清如道场最初成立并不是为了直接培养职业棋手,而是为了向杭城、京城几大棋院输送人才。

      既然是挖掘苗子,便没有直接断人退路的道理。因此清如是少见的非全日制道场,除了寒暑假实行全日制集训,开学后则不用从学校休学。惟一也是因此选择了清如道场。

      近年随着学历愈发重要,多数家庭不愿孩子在尚小的年纪放弃学业,清如道场也愈加受欢迎。还有些从小在棋院训练、接近定段水平的孩子,希望保证基本文化水平,也来到这里边上学边冲段。

      最初作为“人才备选库”的清如道场无心插柳,这些年竟走出越来越多定段成功的职业棋手,成绩不亚于几大棋院。

      报名道场时惟一想起围棋班的老师说过,进了道场如果能拜师自然是更好的,于是便鼓起勇气试探着向许清如提起了这个话题——说起来她还算是许清如的半个同乡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许清如对于道场学员和门下弟子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的。他办道场的理念颇为开明先进,但收徒的标准却极其严苛,具体可以参考风头正劲的江璟五段,不仅要天赋过人,还要心性坚定。关键是他甚至有些古板过了头——他几乎从不收女生。

      许清如解释说他向来尊重道场学员的各种人生选择,职业棋手也好,回归学业也罢。但如果成为他的徒弟,那么从此就只有一个目标——像他一样成为世界顶尖棋手,一生求道,永不懈怠。而他认为,女棋手未来更可能面临结婚生子回归家庭的选择,因此从一开始便将人拒之门外。

      职业围棋是一条很窄很艰险的道路,对女棋手而言更是如此,容不得一点闪失或懈怠。像惟一这样的女生——长相漂亮、学习成绩好,家中条件好,意味着她除了围棋还有退路,且不止一条退路,也因此不够坚定。他许清如是不收这样的徒弟的。

      惟一听了这些话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开口反驳,张嘴竟有些鼻酸,不知自己怎么就被盖上了不坚定的定论。至少现在,她为了当上职业棋手已经放弃了与妈妈一起去加州生活,这对目前的她而言已然算“背水一战”了。至于结婚生子、回归家庭,惟一想都没想过这些,这在12岁的她看来太遥远,而且也并非所有女生都会这样选择。

      但张嘴时惟一却发现,她可以承诺自己真的很爱围棋,目前也打算一直下棋,但要她承诺“一生求道,永不懈怠”似乎确实为时过早,她连这“道”字指的什么都还不甚明白。

      她依然对许老师的性别论调不甚赞同,因为这份犹豫无关于男女,而是她知道这条路的不确定性,或者说人生的不确定性。

      惟一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言秋,你看,这样充沛的天赋、努力与热爱,仍然是不足以做到“一生求道,永不懈怠”的。命运会将你推向何处,你永远也不知道。

      ***

      因为先前的交流,在得知时凌云是许清如的徒弟时,惟一才对她刮目相看,不知这个女生是用怎样坚如顽石的决心打动了许清如,让他破例收下。

      时凌云是惟一在暑期集训被分到的室友,惟一拖着行李箱推开宿舍门时看见她正坐在桌前打谱。时凌云留着一头短发,比惟一以前的朵拉头还要短,也没有刘海。她看起来和惟一年龄差不多,五官清淡,气质沉稳,样貌整体并不让人有太深的印象,像一颗安静温润的白子。

      但时凌云看过来时,惟一发现她眼形狭长、瞳仁乌黑,分明透露着一种纯粹而锐利的气质。如果她真是一颗棋子,那也应是当先手进攻的黑子——攻势凌厉、坚守阵地、绝不后退。

      可惜惟一和时凌云并没有什么时间谈心,道场的生活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下棋,闭眼前最后一件事还是下棋,惟一每晚回到寝室都累得没了说话的力气。

      即使围棋之前已经占据了惟一生活中相当多的时间,她也从未经历过如此密集的训练,哪怕是在大型比赛或是升段赛之前。

      每天早上是升降组对局和复盘,下午是对局以及死活题考试,到了晚上则有职业棋手进行指导。她再度意识到,要将围棋从业余爱好变成职业追求,需要逾越一道非常宽的鸿沟。

      一段时间的高强度训练下来,惟一有点精神不济,在一天的升降组对局上几次晃神“打勺”(犯低级错误,错下或漏下)。

      以前在围棋班,老师对打勺的同学最多板起脸象征地性训几句,毕竟说到底是兴趣班。而且惟一实力突出,哪怕偶然打勺,依然能在后半盘弥补失误、逆风翻盘。

      但在道场里一切就不同了,这里都是要成为职业棋手的人。在职业赛场上,对手不会给你弥补的机会,一次打勺大概率就会直接断送胜利。

      于是惟一直接被当天道场负责管对局的老师从座位上提溜起来痛骂一顿。
      “不想好好下棋就回家去,大夏天的在家里睡觉多舒服啊,别在这浪费时间浪费钱。还有就你这样别想升一组了,就在二组呆着吧。定段赛更想都别想了,去了也是丢人。”

      惟一过往12年没怎么听过重话,直接被一串连珠炮骂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当着其他同学的面落下泪来。

      惟一在学校里是优等生,老师对她都慈眉善目,在围棋上更是很早就产生了所谓“天才少女”不容践踏的自尊心。

      这几句话于她字字诛心,在道场这些天,她第一次在面对同龄人时胜少负多,也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天赋。室友时凌云已经一路过关斩将成为一组前几,而自己却在升降组赛中怎么都进入不了二组前二,因此只能久久停滞在二组。

      吃午饭时,时凌云看惟一神态恹恹地扒拉着饭,主动与她搭话,聊起了自己的学棋经历。惟一这才得知时凌云比自己大一岁,是天南县人,甚至和许清如来自同一个村镇,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同乡。

      为了发展老家的围棋事业,鼓励更多孩子踏上职业道路,许清如每年都会在老家举办“清如杯”少儿围棋大赛,这对师徒就是在比赛上结下了缘份。许清如当时虽看出了7岁的时凌云的天分,但也没有考虑收徒,只说了可以推荐她去大城市的围棋道场学习。

      然而时凌云和她的家人都极为坚定,父母毅然辞去老家的工作,带着凌云奔赴申城清如道场学棋,期间还辗转过京城、杭城几大全日制棋院进行“魔鬼训练”,父母都在一旁租房陪读。即使是在围棋之乡天南县的家庭中,这也仍然是非常少见的决心。

      “在京城和杭城的学院里,‘打勺’了老师都是直接拿戒尺打手的。输棋降组了也要挨打。”时凌云神态如常,像在讲别人的经历。

      “打的时候不能喊疼,不然还要加罚。有时手被打得肿的都拿不了棋子,也还是得接着下棋。”

      惟一听得呆住了,饭也不吃了,瞬间觉得自己被骂几句都算很轻了。她毕竟在申城的上小学,体罚对她而言是非常陌生的东西,时凌云说出的这些话她都想象不到画面。

      这一刻她意识到,时凌云这个只比她大一岁女生身上,似乎蕴含着一种她难以想象的决心与坚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清如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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