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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柯一梦 但惟一知道 ...


  •   夏惟一最喜欢的一个成语是“美梦成真”,是一年级时妈妈教她的。

      那时候女孩中流行一款“孩儿面”润唇膏,小蘑菇形状的,有草莓、青苹果、蜂蜜柠檬味,还配有一根挂绳可以挂在脖子上。

      惟一有天在日记里写,好想要一支黄色的“孩儿面”润唇膏呀!晚上睡觉做梦时那支唇膏变成一朵带波点的黄色小蘑菇,在森林里飘飘摇摇,被变成花仙子的妈妈采来送给她。

      第二天醒来时,惟一看到床头放着一支未拆封的“孩儿面”唇膏,蜂蜜柠檬味的。她学着小说里掐了一下自己,确定不是在梦里。惟一兴奋得语无伦次地向妈妈诉说,不忘确认妈妈确实没有偷看她的日记。妈妈说这就叫“美梦成真”。

      升上业余五段后的日子每天都在诠释着“美梦成真”。

      作为奖励,惟一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台手机,是iPhone4,虽然是妈妈用过的,但那可是触屏手机,可以玩切水果游戏,惟一眼馋许久了。惟一还紧跟潮流注册了微信,虽然那时Q\Q还是同学们主要的小天地。

      爸爸妈妈还带她去了一个很高档的西餐厅,虽然她觉得不如必胜客的披萨和鸡翅好吃,但还是很开心大忙人爸爸终于也空出时间来陪她了。

      吃饭时爸爸告诉惟一,她可以去报名家附近一所非全日制的围棋道场了,只不过要等五年级先把小升初搞定(申城小学是五年制)——初中还是要去上的,至少保证九年义务教育。

      惟一惊喜地看向妈妈,她只是向自己点点头,笑得很温柔,但惟一觉得她的眼里不知何时有了好些疲惫和哀伤。

      她知道妈妈最近过得不太顺心,之前有一个很好的升职机会,但好像要去美国总部一阵子。那段时间爸爸妈妈常在隔壁主卧争吵,虽然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惟一还是听了个大概,总之最后也不了了之。

      ***

      宁安区是申城人口较少的区,好学校自然没那么多,只有宁安初中一所重点初中。小升初采取全员“摇号”,按比例一个班40多人只有7-8人能摇到宁安初中,其他的去向就很一般了。家长们当然不愿坐以待毙,在摇号前带着孩子们四处参加重点初中或国际学校的招生考作为备选。

      惟一成绩稳定在上游,英文口语流利,还有围棋特长,参加了几个招生考都很顺利。更戏剧性的是她的好运体质再度生效,摇号时竟摇到了宁安初中的名额。宁安初中是老牌公立名校,又离惟一家和道场都近,自然是最优选择。

      搞定了小升初后,凭借业余五段证书去道场报名也很顺利。班上没什么人知道惟一即将进入道场,当然她也没有大肆宣扬。五年级小学生对职业的了解刚从科学家、宇航员、老师、医生拓宽了一些,但“职业棋手”还是很陌生的词汇。什么是“棋手”?怎么还有职业的?

      当然周锦逸是知道了,明明他早已拿到了全班唯一的宁安初中的推优名额,得知惟一要去道场学棋后,却又露出了小时候输棋的那种表情。他在几次失败后终于升上了业余四段,惟一的存在却提醒这他在某个领域的“不够优秀”,而这样的日子竟然还要持续到宁安初中。

      周锦逸觉得惟一还不如干脆去全日制学棋呢,难得不顾体面,气呼呼在她的同学录上幼稚地写“拜拜,希望再也不见!”和旁边一沓写好的同学录上字迹工整的“友谊长存”对比鲜明。他又想,如果惟一之后真的成功定段,确实不会再在学校见到她,这么看来也算是句祝福了。

      纪凌霜最近身体好转不少,常常来学校了。她虽然看过很多书和电影,对围棋略知一二,但对道场、职业棋手还是很陌生。不过惟一和她说起的时候很开心,于是她也很开心。凌霜初中要去念一所其他区的国际学校,惟一很是不舍,约定两人要常发Q\Q或微信。

      临近毕业的一天,惟一在走廊遇见了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的江清月。她出落得愈发高挑,估计将近一米六五了,不知何时带上了眼镜,镜框是透明的,在她脸上竟像饰品一样好看。

      不知为何,虽然两人之前只说过一次话,惟一却突然很想告诉她自己要去道场、去做职业棋手了。

      正思考着自己该不该开口,清月却已落落大方地和她打招呼,“刚刚听蒋老师说你马上要去围棋道场了,恭喜啊。”

      江清月居然知道,她好像总是什么都知道。知道惟一下围棋,知道她要去道场,知道职业棋手是什么。

      “我有个堂哥,我和他不太熟,但记得他小时候来申城学棋,前几年当上职业棋手了,现在十七八岁了吧。”

      惟一很久前就开始关注棋坛新闻了,活跃在一线的职业棋手其实就那么些,把年龄和姓氏一对上便灵光闪现,“江璟?江璟五段?”

      清月眼睛亮了亮,“对,你知道他?”

      “新闻上看到过,他很厉害诶!职业五段,已经拿了几个国内冠军了。”媒体大肆赞美的棋坛新星居然是清月的堂哥,和她有关的一切都这么厉害。

      “是啊,”清月朝她友善地笑,“也许不久后我们也会看到你的新闻。”

      ***

      带着朋友和偶像的祝福、以及冤家同桌的“再也不见”,惟一拿到了小学毕业证,一本绿油油的小本子。

      和爸爸妈妈床头柜里放着的离婚证是同一个颜色。

      其实她早该觉察到的。在爸爸妈妈的关系里,妈妈总是在牺牲的那一个。

      叶明莹在申城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直接留在申城发展最有前途,却因为夏朗是志在去美求学的生物专业,她也跨专业申请了美国的研究生。

      研究生毕业后她在美国获得了一份很好的咨询业工作,却因为夏朗的家人病重,又一同陪他回到国内,一住就是六年多。

      夏朗所在的跨国药企蒸蒸日上,他也步步高升,而惟一的生活、学业、围棋,假期里一家人的出游,却都是自己要安排和操心的事。

      夏朗本性端方儒雅,学生时代也是因此吸引叶明莹,但近年被公司里的事烦得焦头烂额时在家也难免不耐烦地发脾气。而她的职场、她的斗争、她的困境却从来无人诉说。

      那次来之不易的去往总部晋升的机会,当然也被放弃了,理由冠冕堂皇——惟一即将进入重点初中和围棋道场,初步建立了自己的小社交圈;而夏朗的公司正是发展迅速的时期,他作为一把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家中自然需要有人照顾。

      她该如何呢,她又能如何呢。

      直到后来美国加州总部的女性高层领导莅临亚太分公司,深邃的湛蓝色眼睛看向叶明莹,像加州的海水。“Ye,我们大家都很欣赏你的能力。你不该止步于此的。”

      她的理想、她的渴望、她心中的山和海。她在八十年代清溪村老房子的桌上写下的“我要去看世界”,在高中时读的易卜生的《娜拉》,在申城大学听教授讲的那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惟一明白,如果自己嚎啕大哭拼命挽留妈妈,也许她真的会再一次心软,就像之前无数次将一切压抑下来。可这样妈妈就不快乐了,而自己则变成了一个很坏很自私人。

      就像如果妈妈哭着让她放弃成为职业棋手,和她一起搬去加州,她应该也会照做,像言秋为了照顾生病的妈妈会主动放弃热爱的钢琴那样。

      可妈妈不会这样做,不会要她放弃围棋,不会要自己和她一起走。她只会用温柔、悲伤而决绝的眼神看着她,说惟一可以在国内继续上初中、学围棋,万一几年后不打算做职业棋手了,就来加州找她,她们还能在一起逛商场、吃披萨。

      但惟一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

      惟一后来在初中又学到了一个颇有典故的成语,叫“南柯一梦”。

      她曾屡次怀疑,是不是2012年世界末日其实是发生了的,第二天太阳并没有照常升起,在申城和妈妈一起度过的六年快乐无忧的童年时光只是她的“南柯一梦”。

      可那些幸福都明明是真实存在的。妈妈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下惟一,从来没有后悔过成为她的妈妈。

      我也从来没有后悔在天上挑妈妈时选中了你,惟一想,从来没有。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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