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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世界末日 “我言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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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冬,玛雅预言中的世界末日近在咫尺,第五小学里人心惶惶。
四年级的夏惟一却很开心,她终于被允许不再上钢琴课,至少她已经考到了七级,虽然每级都以“良好”或“合格”低空飘过。惟一很早就知道自己在钢琴上没有天赋,棋盘上的黑白子在她眼中是活的,而黑白键则只是琴键。
眼下她需要专心备战围棋升段赛,业余五段是个重要的分水岭,许多资质平凡的人会长久止步业余四段。而业余五段、六段,则有望摸到职业初段的门槛。
围棋班老师说如果惟一能在10岁就升到业余五段,意味着她可以认真考虑一条路:去围棋道场,参加职业定段考,成为职业棋手。
关于这件事惟一的看法和日漫《棋魂》的主角小光一样,每天下棋还有钱赚,天下竟然有这么美的差事。
爸爸妈妈则争论过多次尚无定论。夏朗认为自己如此努力地赚钱工作就是为了能给惟一兜底,让她有自由去选择想走的路。
但叶明莹知道,清溪村走出10多位职业棋手,就意味着至少有上百个在这条路上失败的孩子。她虽不学棋,但从父亲那儿也有所耳闻—那是一条太小众、太艰难的路。但她最后还是同意了惟一去试着够一下通向那条路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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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惟一最后一节钢琴课特地去了早些。练了近五年琴,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竟也产生了一丝感情。
惟一好久前就不在少年宫学钢琴了,而是去老师家里学。姚老师从意大利的音乐学院毕业,回国后也在少年宫教过几年,如今年纪大了便随缘在自家教课。她大概早看出惟一志不在此,有时上课上到一半竟会和她聊起天来,聊得忘情了能说上半节课,作为一个按照小时收费的老师显然很不合格,但却很合惟一的意,缩短了练琴的时间,还听了好多奇闻逸事。
因为平时都是卡点到姚老师家,所以惟一从没和前一个学生打过照面,这次提前了一刻钟便撞上了。惟一听姚老师聊到过这位Yan Qiu,对他不吝溢美之词,惟一猜他在钢琴上的天赋绝对不亚于自己的围棋天赋。
然而今天的姚老师全无往日乐呵呵的淡然神情,将男生递给他的装有学费的信封放在一旁,眼中是浓浓的惋惜。“真的不学了吗?”
男生点点头,手指从琴键上拂过,惟一注意到他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姚老师总说惟一弹琴时手型不够“漂亮”,她在意大利呆久了用词有些抽象,惟一想手型最多说不够标准,不够漂亮是什么意思,今天算是明白了。
漂亮的手下淌出一段好听的音阶,是惟一盯着谱子弹也弹不出的那种好听。她没什么乐感,却莫名听出了一丝眷恋。惟一忽然感到有些熟悉,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多年前在少年宫的钢琴演奏会上。
“总之一直以来谢谢您了,姚老师。”
姚老师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放弃了,然后才想起来惟一还站在一旁,向她介绍道,“惟一,这就是Yan Qiu。”
惟一刚才悄悄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知道了是“言秋”两个字。
“我言秋日胜春朝。”惟一想起以前书法课上写过刘禹锡的《秋词》,“很好听的名字。”
言秋收起琴谱,从琴凳上站起身来。惟一看到言秋的脸,心下更确定了几分。“你之前在少年宫学琴吗?我好像在演奏会上见过你。”
言秋比惟一大三岁,个子已经开始抽条,本就清瘦的男生显得更消瘦了。他的鼻梁很高,上面架着一副银框的眼镜,镜片下眼型修长,眼尾微微下垂,有点桃花眼的意思,是没有攻击性的温和长相。如果笑起来应该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但却没有。没有笑,没有如沐春风,没有回应她的赞美,没有和她叙旧,也没有问“惟一”是哪两个字。
言秋只是点了点头,当作对她的回应,然后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说你好,淡到惟一都怀疑是自己的错觉,随后便径直推门走了。
好冷漠哦,惟一腹诽到,有些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言秋的气质俊朗清秀,穿衣风格、举手投足间也颇有气质,怎么看也都该是至少会把面子工程做足的那一类人。
***
言秋刚一出门姚老师又开始和她聊天,这次长吁短叹地讲起了言秋的家事。
言秋果然家世显赫,母亲是姚老师在意大利音乐学院的学妹,也是钢琴演奏家,之后嫁入言家,生了三个孩子。言父在外一直彩旗飘飘,言秋的母亲前些日子被查出患了癌症,他竟仍然不闻不问出轨在外。姚老师讲到这儿有些义愤填膺。
言秋很小就和姚老师学琴,在惟一的年纪他已经考到了演奏级,在老师看来完全可以走钢琴专业这条路,他自己也有志于此。但言秋是三个孩子中唯一的男生,言父非将他往继承人方向培养,不许他再学琴。言母的病情也不容乐观,大概是心情对于病情的影响不小。言秋要照顾母亲,也没了练琴的时间,权衡之下才决定放弃。
惟一被迫了解了很多豪门恩怨,头脑发晕,目瞪口呆。她震惊于电视剧里的剧情居然真的在现实中上演,而且居然真的存在言父这么薄情寡义的脸谱化坏人。
她为之前腹诽言秋冷漠而感到惭愧,心中有些酸涩。自己当时该和言秋说些什么别的话安慰他的。
惟一曾经见过言秋演奏的样子——他那样热爱钢琴。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自己能说什么,但总之肯定不会是背《秋词》。
如果自己要每日都活在失去妈妈的恐惧中;还要离开最爱的东西,对言秋来说是钢琴,那么对她来说就是围棋——惟一光是想象都感到心惊——那不是对世界冷漠的事了,那是真正的世界末日啊。
走出姚老师家,惟一紧紧地挽着妈妈的胳膊,妈妈问她怎么了她也不答。之后的几周惟一比从前还要努力地练棋,打谱、复盘、做题,头悬梁锥刺股,一刻也不敢松懈。
不知为何,比起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言秋淡淡的笑才更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让她忧伤不安,又激她奋进。她第一次意识到,哪怕自己如今已经能算到棋局的数十步之后,也依然无法推演人生所有情况。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多年来的围棋经验让她对局面失控感到不安,总渴望将大局牢牢掌控在手中。她必须珍惜、抓紧现在所拥有的、让她幸福的一切。
***
那天是2012年12月21日,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世界每个角落所有信或不信这预言的人以各种方式迎接它的到来。
时值周五下午班会课,第五小学里的学生无心上课,纷纷离开座位跑到教室窗边。毕竟也算是难得一遇的体验,向来开明的蒋老师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申城今天的天色很暗,老天像是特别配合营造悬疑氛围,窗外寒风呼啸,几片枯叶被卷到三楼教室的窗前,竟真有了些世界末日的萧瑟意味。四年二班的同学们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
惟一今天又请了假,她正在下升段赛最关键的一盘棋。升段需要七局五胜,她现在四胜一负,只要赢下面前这盘棋,就能提前锁定升段。
妈妈说过她是个大考运很好的人,也许是因为Victoria这名字起得好,胜利女神关键时刻似乎总降临在她身旁。期中期末考靠着好记性临时抱佛脚,成绩都挺不错;几次钢琴考级准备得马马虎虎,也都擦着合格线过了。
今天她下得颇为顺利,虽然第一局2目告负,但她的心态并没有崩盘。后面几盘她都拿到了更喜欢的白子,不知是不是积极心理暗示的作用,行棋轻灵,出奇制胜,连续几局都在中盘就屠龙获胜。
赛场外的风声愈来愈大,在场一些棋手有点心神不宁,尤其年轻的小棋手,分神望向窗外,发出轻轻的低呼声。
惟一一次也没有抬头。窗外风声越大,她的头脑越清明,拿棋子的手越稳,落子的声音越干脆。她怀着必胜的信念在下每一盘棋。
现在她在计算面前这盘棋的官子。结局已定。
当她落下最后这颗白子,就将提前锁定胜局。
对手投子认负,惟一鞠躬致意,终于抬起头看向黑压压的窗外。她还有最后一盘棋要下,虽然自己升段已成定局,但她依然会认真下,这对于对手也许是关键的一局。
她知道妈妈正在赛场外等候,说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带她去吃披萨。她想等会一定要第一个跑出去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她自己升上五段了。
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惟一想,那就在这一刻来临吧。真正可怕的根本不是世界末日,而是所有热爱的人事物都消失了,自己却还活着,日复一日。
所以如果一切停在这一刻,好像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