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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宫往事 “果冻都是 ...


  •   去申城的车上妈妈问夏惟一:“Vicky啊,你自己喜欢下棋吗?阿公说你有天赋想让你去上课,但妈妈想尊重你的想法。”

      惟一被车内暖气吹得迷迷糊糊,她好久没被人叫过Victoria或昵称Vicky了,一瞬间有些不适应,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喜欢,很喜欢!妈妈,让我去学棋吧!”

      妈妈笑了起来,她的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好,Vicky喜欢就好,妈妈周末就带你去少年宫报名,顺便再看看别的钢琴课、书画课什么的。还有你九月就要上小学了,中文和数学也得赶快补一补了。”

      申城的教育一直在全国领先,这些年各种“培训班”和“兴趣课”层出不穷,许多孩子们幼儿园和小学放学后都要补习数学、英文,以及学各类艺术、体育。这些都是叶明莹和夏朗回国后和老同学一家见面后得知的,刚上小学的孩子已经认识五六百个汉字,能做一百以内加减,乘法口诀表倒背如流,听得二人连连咂舌。

      他们倒也没想过把惟一培养成什么牛娃神童,但二人到底是国内顶尖大学毕业,还是海归博士,自然也看不得孩子成为后进生。何况他们深知在夏威夷的幼儿园生活那真是吃了玩、玩了睡,不免担忧惟一上小学后是否能跟上。

      ***

      距离一年级开学还有半年,惟一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周一到周五上午恶补中文和数学,一三五下午分别学围棋、钢琴、书画,之后周六还填进了轮滑和形体舞蹈,风雨无阻。

      从夏威夷到清溪村,惟一过惯了自由散漫的生活,突如其来的高强度让她眼前一黑。她想不明白自己只说了要学围棋,怎么还买一送N,眼下快要天天住在少年宫了。

      除了围棋课,她唯一觉得有点意思的只有轮滑课,另外几节课上都在神游。钢琴课的黑白琴键、书画课的白纸黑墨,这些都让她想到棋盘上的黑白子,她的脑海中时常在复盘围棋课的棋局。

      噢,只有形体舞蹈课上她不会走神,因为压腿实在太痛了。老师还会拿着一根上面有着橡胶手掌的长棍在练功房里巡视,动作不到位就会被“爱的小手”管教,学生们私下称之为“爱的魔爪”。

      所以惟一很害怕周六,虽然有她喜欢的轮滑课,但是上舞蹈课实在是如同上刑场。而且轮滑课在前,舞蹈课在后,搞得她轮滑课上也心神不宁,惟一从那时就意识到先甜后苦比先苦后甜痛苦多了。

      好在妈妈履行诺言,每周日都带她出去放风。惟一最喜欢去中山公园,因为有大片的草地,妈妈会给她买氢气球或是让她画填色胶画。如果下雨的话她们会去“恒光百货”,三楼有玩具翻斗城,五楼有她最爱的必胜客。

      ***

      那几年钢琴热潮席卷全国,少年宫很上道地每年都举行钢琴演奏会,不同老师带的、不同水平的学生们通通上阵。才学琴没多久的惟一也被迫参加,搭进去一个周日,她颇为怨念,觉得自己上台弹个不满一分钟的音阶实在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这活动与其说是给小孩们一个穿礼服在礼堂演奏的机会,不如说是给台下家长们一个拿着胶卷相机记录的机会。闪烁的快门间是某种对高雅、上流、国际化的罗曼蒂克向往,而台上孩子们只是神情紧张中透着一丝麻木。

      惟一下台后又开始神游,不知过了多久,脑中的棋局已经快复盘完毕,忽然被一阵琴声拽回现场。这很奇怪,在场大部分人水平都比惟一高,以她目前造诣也分不出具体谁更高——但却只有这首演奏是不同的,直扣人心扉。

      台上男生侧对观众席演奏,看不太清模样,惟一只见得他轮廓颇为隽秀,眉眼低垂显得整个人温和沉静,手指在琴键上落下时却精准干脆而有力,让惟一想起自己在棋盘上清脆的落子。

      她神游时错过了报幕,不知正在演奏的这个男生叫什么名字,也不知他在弹巴赫、肖邦、李斯特还是别的她不认识的。在他起身轻扶钢琴鞠躬时,惟一发现他的脸上不是和许多孩子那般“终于结束了”的释然,是一抹沉醉而满足的笑容。

      真好,他是真正喜欢钢琴的。

      ***

      两个月后,妈妈来围棋班接惟一下课时,老师对她说惟一进步飞快,已经超过了班上所有孩子,不建议她在基础班浪费时间,可以直接去上高级班,只不过高级班的时间在周六下午。

      惟一听了大喜过望,连忙让还在犹豫的妈妈快答应老师——升入高级班是次要,主要是终于可以不上周六下午的形体舞蹈课了。

      就这样惟一逃脱了“爱的魔爪”,有着轮滑与围棋的周六也成了她每周最期盼的日子。

      围棋高级班里的学生基本都是男生,年龄都比惟一大些。小学生和学龄前儿童的区别是很鲜明的,惟一放眼望去只看见一个同龄人,小小年纪就戴上一副深蓝的镜框,惟一还是第一次见她的同龄人戴眼镜。

      课前老师向大家介绍了夏惟一,得知她刚6岁,台下便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大些的孩子们使着眼色、用胳膊肘怼那个与她同龄的小男生,“听见了吗,她也才6岁,还是个女孩诶,你们快下一局看看谁厉害!”

      “他是很厉害吗?”惟一听见响动真心实意地发问,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要推这个小男生出来,而不是亲自来和她下一局。然而她中文水平有限,好好的一句询问听着颇为挑衅。

      “你别看他年龄小,他四岁半就开始学棋了,可厉害了好不好!”一旁的大孩子们撑腰。

      小男生似乎也不恼,他穿着一件挺括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菱格羊绒马甲,坐得很笔挺。

      “你好,我叫周锦逸,锦绣前程的锦,丰神俊逸的逸。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抛来两个闻所未闻的四字成语,砸得惟一晕头转向,一句“我叫夏惟一,因为我出生在夏威夷”的惯用介绍被堵在喉咙口,她那莫名其妙的胜负心又开始作祟。

      惟一想起爸爸曾和她解释过为什么在诸多同音字中选了“惟一”这两个字。她的记忆力很好,哪怕没理解的东西都能记个大概,不甘示弱道,“你好,我叫夏惟一,来自‘惟初太始,道立于一’,也可以叫我Vicky。”

      一旁的大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个6岁小孩在叽里咕噜些什么,只是介绍个名字就说了一堆小学语文课都没学过的成语,还扯到了英文。

      “好了好了,先上课吧,急什么呢,两两对局所有人都会轮到的。”目睹了一切的老师有些忍俊不禁,挥挥手让大家回座位。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月,两人姓氏的首字母“X”和“Z”都排在字母表末尾,所有人都轮了一圈才终于轮到他俩对上。惟一摩拳擦掌,她能感受到这一个月自己进步飞快,班上过半的大孩子已经不是她的对手。

      两人都下得十分谨慎,到了下课还未结束对局,一旁的同学们纷纷围过来观战。周锦逸思考时也坐得很笔挺,惟一则一旦陷入长考就毛病一堆,且自己毫无知觉,比如咬手指甲、玩头发、把椅子反过来像骑马一样骑着坐,两人一静一动看着颇为幽默。

      终于,门外的家长们忍不住探头进来看为什么还没下课时,两人结束了对局。周锦逸依然坐得很笔挺,不过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惟一则瘫在椅子上像一只软骨动物一样毫无坐相,撇着嘴有些沮丧——这局她本有机会赢的。

      “黑棋赢了半个子!”一旁的大孩子们已经开始大喇叭广播,“看来还是周锦逸强一点,我就说嘛,还是我们男生下棋厉害。”

      惟一不服不忿地呛声道,“你也是男生,怎么没赢我啊?”她可以接受周锦逸暂时比他厉害,因为他名正言顺地赢了自己,但却不能接受自己的手下败将发表男生比女生厉害这种暴论。

      周锦逸一边和她一起收棋子,一边吃一支吸吸果冻,大概是脑力耗费太大急需补充糖分。惟一看了他好几眼,不知在想什么,他被看得有些发毛,试探地问道,“你想吃吗?可我只带了一个,要不下节课给你多带一个吧。”

      “哦哦,”惟一回过神来,“我在想爸爸和我说,果冻都是用皮鞋底做的。”

      周锦逸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精彩纷呈,拿着手里的吸吸果冻不知还该不该吃,难得露出比较符合他年龄的神色,“你……你爸爸骗你的吧。”

      “我爸爸是科学家诶,不会乱说的。”惟一对爸爸的印象就是总在做实验,所以默认他是科学家,反正她也记不住爸爸工作的全称。她也没骗人,爸爸确实和她说过果冻里的明胶是用皮鞋底做的,一个生物博士想出如此拙劣的谎言,就为了让她少吃零食,她还一度深信不移。

      周锦逸好像沉浸在“果冻是皮鞋底论”的冲击中发呆,惟一莫名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虽然并非她本意。

      她背起书包和教室外等待多时的妈妈挥挥手,快跑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向周锦逸喊话,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笑得弯弯,一头短发随着动作轻盈飞扬。

      “不过下节课可以给我带一个果冻,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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