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十九》娜子嘉嘉

1、请回答2008 几步，十几

　　2008年夏，天南县清溪村。方方正正的大头电视连日播放着京城奥运会的赛事，“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的歌声从首都传遍了每个村镇。

　　时年5岁半的夏惟一还无法理解“地球村”的含义，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地球村村民。她出生在美国夏威夷，刚回国不久，她的中文名“夏惟一”的谐音，以及烈日晒出的小麦色皮肤和雀斑昭示着这两点事实。

　　不久前的飞机上，惟一坐在靠窗的座位，看着海洋和山脉变得越来越小直到不见。一旁的父亲神色忧虑，母亲柔声解释说爸爸的家人病得很重，得带老人家去大城市的医院，所以一家三口要回国一阵子。

　　叶明莹和夏朗是在美国读博时生下惟一的，但家人与根基都在国内。惟一还没弄明白“一阵子”是多久，落地机场后父母就行色匆匆地开始奔波，她则被送到老家清溪村外婆外公家中。

　　外婆外公乐得宝贝外孙女终于回国，想着带个小孩能有多难，几天下来便发现大错特错。

　　他们这外孙女在夏威夷无拘无束惯了，在沙滩上堆沙堡，光脚去海里踏浪，爬完山爬椰子树。她最喜欢的动画片是《爱冒险的朵拉》，还剪了朵拉同款齐刘海，一头短发随着运动恣意飞扬。

　　这几天看了奥运会，游泳、跳水、跨栏跑，运动员们尽展风采，惟一在屏幕前热血沸腾，一身劲头在村里无处施展，遂把小溪当作泳池，沿岸石头当作三米跳台，田间野草当作跨栏架。

　　外婆外公苦口婆心地叮嘱她别乱跑，丝毫不起作用，也不知她是听不懂还是装没听到。

　　惟一确实是听不懂，但她并非听不懂中文。虽然她在美国幼儿园里说英文，但父母在家有意与她说普通话，日常交流没太大问题。问题在于外婆外公说的是清溪方言，天知道清溪话和普通话的区别简直比英文和中文还大，完全是鸡同鸭讲。

　　于是外公只能每天睁眼闭眼满村抓人，果树上、鸡窝里、小溪旁，几天下来邻里街坊都认识了这个闲不住的小丫头。外公很是发愁，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可清溪村没有商场和乐园供小孩玩乐，邻家小孩们和她无法交流也不带她玩，彼时更没有智能机和平板电脑能让人静坐上一天。

　　邻居家嬢嬢这时唤道，“老叶，下午我们家小宇再来跟你学会儿棋啊！”

　　外公应声时忽然灵光乍现，一拍脑袋回家取出棋盘摆上——对啊，他怎么忘了，可以教惟一下棋啊！

　　天南县人口不多，看似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但却是名副其实的“围棋之乡”，从碧水青山间先后走出10多位职业棋手，其中甚至有人问鼎世界冠军，可谓山不再高，有仙则名。

　　县政府这些年大力发展围棋事业，在学校增加围棋课，甚至设立了不少独立的围棋学校。作为当地著名民间高手，惟一外公退休后时常被请去上课，有时邻里街坊还会把小孩送来他家学棋，他都乐呵呵地收下，也不要学费，权当爱好和传承。

　　***

　　惟一第一次静坐在小院里的矮凳上，看着面前的围棋棋盘，外公讲的规则她听懂不足一半，脑海中联想到曾经在沙滩上用树枝和小伙伴Anna画格子玩Tic-tac-toe（井字棋）。

　　当时下了几局她就发现先行的X几乎是必赢的，而后行的O则须抢占中心才有一线生机，很快Anna就下不过她了。

　　惟一心想这围棋看起来就是格子多些的Tic-tac-toe嘛，只不过要下在交叉点而不是格子里，以及要围地而不是连子，还可以吃对方的子呢。

　　于是她拿起一粒黑子果断落在中心点，外公看她起手天元也只是微微一笑，这在初学者中十分常见。看到外公将白子落在棋盘一角，惟一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但还是坚持在中心发展。

　　不多时，惟一就发现了不对劲，白棋从四周来势汹汹，而她的黑棋被控制在中间无法逃脱。很快外公就将她的一大片黑子从棋盘上逐个拾起。

　　“一一，你这块棋都死了，这样你就输了。”

　　“不行，再来一局！”惟一不服气地撅起小嘴。

　　夏惟一的英文名是Victoria Xia，胜利女神的意思，人如其名从小胜负欲旺盛，和别人在大太阳下比赛跑，跑得几乎中暑；在海里比憋气，憋得差点撅过去。爸爸说过她说的好听叫胜负欲强，说的难听叫输不起。

　　这次惟一紧盯着外公的棋，外公下一手她就在旁边围追堵截。当她终于成功吃掉外公的一颗棋时，赶紧如获至宝般地将棋子从棋盘上拿起向外公炫耀。

　　外公却哈哈大笑，示意她起身看看棋盘——放眼全局，原来她的黑子早已七零八落，都被牢牢控制住了。

　　“一一啊，下棋不能只顾着自己，也不能只盯着对手。下每一手的时候，都要提前想到之后的几步，十几步，甚至几十步，明白吗？”外公笑着拂衣而去，留给她一盘残局。

　　惟一这次听懂了，定定地坐在棋盘前又摆弄了会儿，几步，十几步，几十步，然后呢？

　　眼前这片黑白之间好像有种简单又深奥的规则，她说不清楚，距离参透更是差得远，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爬树游泳的别样的强大吸引力。

　　京城奥运的热潮渐渐褪去，惟一也终于不再满村乱跑，开始搬着小板凳看外公给邻家的小孩子们上课。她依然听不懂清溪方言，但这却不影响她观看棋局。她渐渐看懂了小孩们错误的落子如何导致满盘皆输，看懂了外公指出的正确点位如何逆转乾坤。

　　纵横十九路的棋盘上，黑白是一种远比语言更直观的交流。

　　她和外公每天晚饭后都在小院里下棋，夏末秋初的夜晚依旧炎热，外婆在一旁摇椅上挥着蒲扇替她赶蚊子。水桶里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把西瓜泡在里面会变得冰冰凉凉的，下完这局棋就正好可以去吃了。

　　不过惟一并不着急，她现在落子时已经需要思考一会儿了，外婆则会在这时给她递来一杯冲好的糖水。多年后惟一依然觉得那比她在申城喝到的任何一杯植脂末奶茶都要甜蜜。

　　邻里街坊的孩子们开学后，周一到周五外公就成了惟一的全职老师。孩子们周末来学棋时，惊讶地发现这个暑假里在一旁听课的初学者、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突飞猛进。

　　只不过两三个月，他们竟和她互有胜负，而过了四五个月，他们竟怎么也赢不了她了。

　　***

　　清溪村的年味十足，惟一在美食和爆竹声中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年后半年多未见的妈妈终于乘着一辆凯迪拉克现身，要将她接去申城。

　　惟一的妈妈爸爸本就是在申城读大学时相恋的，毕业后户籍也落在申城。二人此番回国发现父母不知不觉间苍老了许多，尤其是惟一的奶奶，在爷爷和姨奶都病逝后孑然一身，父亲心中很不是滋味。时逢美国金融危机尚在余波之中，二人便决定在国内定居工作，也可以多陪陪老人。

　　临行前的饭桌上，外公对妈妈说道：“一一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你们决定留在申城也挺好，让她去上上围棋课吧，大城市好老师多啊。”

　　老人的眼中似是有些遗憾，“小时候看你没太大兴趣，我也就没怎么教你。那时候嘛，总觉得学棋的都是男孩，你一姑娘家不学就不学吧。这几年我们这出了几个职业女棋手，我才发现是自己老顽固了。一一啊，说不定前途无量……”

　　启程前，窗外飘起了雪，惟一和外公最后下了一盘棋。他们依然不能完全听懂对方说的话，但却能用落子交流，用棋局告别。

　　从夏威夷到清溪村再到申城，6岁的夏惟一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又将迎来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像她依然还无法参透面前这盘棋的中盘走向。

　　但至少，如今她已有了布局的能力。她知道，自己可以下完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