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那时的我们陌上花开》十月师妹

6、第5章 什么是长大

　　默看着忆奔跑的背影在雪地里愣了很久很久，她长大了，而自己比她大却还没开始长大。何时才能长大呢？何时才能保护好她呢？何时才能做她的太阳呢？
　　冬天的风格外刺骨，吹在身上生疼，雪景很美，美在透露着悲凉的气息，但是他们却认为很美，喜欢这样凄冷的环境。多年之后的他们还会怀念这样凄美的气氛，也是后来才明白这是因为有彼此在，那是他们的不离不弃，是属于他们之间的味道，让冬天可以有理由相互取暖罢了。
　　冰棱在枯树枝头凝结成透明的泪珠，默仰起头时，恰好看见其中一滴坠落在忆的羊绒围巾上。少女奔跑时扬起的碎雪在空中划出银河，红色毛线手套掠过枯黄的芦苇丛，像是雪原里跳跃的火苗。他的视线追着那抹跃动的鲜红，直到她变成白茫茫天地间一粒微小的朱砂痣。
　　寒风卷着雪粒子擦过耳际，默伸手摸了摸自己冻得发麻的耳垂。忆方才塞给他的暖手炉正在大衣口袋里发烫，隔着羊毛布料烙着大腿外侧。这个认知让他突然意识到，十四岁的自己依然比同龄人矮半个头，校服裤脚总要挽起两折，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默"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能踮起脚尖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
　　记忆突然溯回三年前的冬夜。他们蜷缩在废弃的谷仓里，窗外北风把糊窗的旧报纸撕成絮状。九岁的忆举着生锈的火钳拨弄炭堆，火光在她冻得发紫的脸颊上跳动。"默，快看！"她突然举起半截焦黑的地瓜，掰开的断面流淌出琥珀色的糖浆，"像不像你上次给我买的麦芽糖？"那时他还能用外套把她整个裹在怀里，现在却连为她挡风都要微微屈膝。
　　雪地上新添的脚印渐渐被风雪抹平，默的睫毛结了层薄霜。他想起上周路过校医务室时，透过门缝看见忆膝盖上渗血的纱布。同班的男生抢她笔记本时推搡得太用力，而自己冲过去时甚至够不到对方的衣领。
　　北风呼呼的啸，多少次夜晚他们会一起偷偷摸摸跑到田地里挖地瓜然后堆起小草棚生火烤地瓜吃。
　　那天黄昏他们照例去河堤烤地瓜，忆把烤得最甜的那块塞进他手里，指尖残留着草木灰的痕迹："其实不疼的，真的。"
　　一刹那看见那满嘴的黄颜色红薯经常会逗笑彼此，不知道是炽热的火光还是地瓜的飘散开来的暖气，凉凉的心坎竟会升起一缕缕热气，缠绕心间。
　　暮色开始蚕食天光时，默终于挪动冻僵的双腿。他沿着忆的足迹走向河滩，胶鞋踩碎冰面的脆响惊飞了芦苇丛里的寒鸦。远远望见那顶熟悉的枣红色绒线帽时，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少女正跪坐在他们常烤地瓜的凹地，面前摆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胡萝卜鼻子下用枯枝划出夸张的笑弧。
　　"快来！"忆转头时呵出的白雾氤氲了眉眼，"我给雪人织了围巾哦。"她献宝似的举起一团纠缠的毛线，针脚松散得能漏进雪花，却固执地缠绕在雪人脖颈。默蹲下身时，发现她手套上粘着草屑，想必是拆了旧毛衣偷偷带出来的线团。
　　当第一颗火星在枯枝间绽开时，暮色已经完全沉入河面。他们像往常那样并排坐在大青石上，看橙红的火舌舔舐地瓜焦黑的表皮。忆忽然把冰凉的手掌贴在他后颈，惊得他差点打翻火堆。"这样就能快点长大啦，"她的笑声混着柴火噼啪作响，"奶奶说男孩子要多吃苦才能长高呢。"
　　夜色中的雪花开始带着蓝莹莹的微光，像是银河碎屑洒落人间。默望着跃动的火光在忆的瞳孔里明明灭灭，突然发现她右颊不知何时多了道淡粉的疤痕。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上次她翻墙去摘枇杷摔下来时，这道伤口还在渗血，而自己背着她在雨夜里狂奔了三条街才找到诊所。
　　"给你。"忆突然递来半块地瓜，断面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是心形的呢！"她总能在最普通的食物里找出奇迹，就像能在暴风雪里看见春天的轮廓。默咬下地瓜时尝到了咸涩，这才惊觉泪水已经漫过冻僵的脸颊。忆慌张地用袖口替他擦拭，羊毛粗糙的触感却让他哭得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