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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狗之章·5 ...

  •   每晚的后半夜,陈健民才能到自己的出租屋里,他不跟其他工友一起住宿舍,也不像刘经理已经成家买房,他在工业园几公里外的一条“商业街”边上的村里租了间两居室,算起来,到厂里的距离比宿舍近些。这附近既不是农村,更不算城市,马路倒修得宽,其实最好的修饰就是工业区。这条所谓的商业街则是夹在两片最大的村改住宅间。说是商业街,其实也就是两排餐饮为主的门市。临街的商铺在南方比较常见,无论是上班顺路买个早餐,或是半夜回来寻道热羹,都还算方便。陈健民晚上从赌场回来后总会吃碗牛肉粉丝汤和两三个薄烧饼,店主自然也熟悉他。店主一家觉得他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工人,后来才知道陈健民已过而立,还在这里的一个小工厂里做经理。陈健民几乎不对旁人提起自己的工作,更别说他青涩面孔下掩盖的其他秘密。旁人看来,他的面容顶多刚及弱冠,精神的短发配上略有陈色的条纹衬衫,黑框眼镜下的面孔还藏着几个红色的痘印。顶多只能让人联想到他是一个辍学而来打工的青年人。

      陈健民来工厂时间不久,大概两年有余。刘闯招他进厂时他还是一个刚从乡下来的“土老帽”,对开机器一窍不通,而把他招进厂的原因也只不过是他身材看起来比旁人魁梧些,开这机器是体力活,需要力气。陈健民学习能力很强,加上巧言令色,善于交际,很快就成为了车间里的小头头。刘闯问起他之前的工作,刘闯总是挠挠头说不清楚,大概意思就是在家书读不下去,在村里混社会混了几年,父母嫌他不务正业,他嫌家里穷,索性和家里断了联系跑来邻省寻份工作。这个工厂不大,车间一共也才二十余人,在陈健民来之前,车间主要由老板和刘闯共同管理。陈健民干活主动,把自己的工作完成以后经常帮着包装,测试产品。借着测试的名义,他也能经常跑到办公室和他们混个脸熟,今天帮刘闯完成一些简单的统计,明天给老板端茶送水,再提及一下车间的生产情况。一来二去,老板对其信任慢慢建立,而且随着公司生产的扩大,刘闯在完成本职工作之余,实在无法再抽身负责车间的杂务,于是老板便把陈健民晋升为车间经理。

      车间经理是个虚职,多出来的工作内容大体是协调生产任务、测试产品、统计数据。陈健民主要的工作依旧是开机器,不过他从此只用上长白班,工资也比其他人多出两千余元。小厂的工资高,但任务繁重,工人每天的工作时间为12小时,下班后工友们都抓紧时间打牌打游戏,他却从不参加这些活动。据他的宿友说,陈健民一下班后就回去看书,旁人都议论他该读书的时候不读,三十来岁在厂里工作了反而读起了书。而他为数不多的坏习惯也就是抽烟喝酒嚼槟郎,与众不同的气质,让厂里的厂花对他好感不少。结果没来多久陈健民就成了众工友眼红的对象——他凭借着自己人格上的魅力与工作上的便利,不多时便追上了厂花。但陈健民和其他工友一如既往地打成一片,毕竟没人会讨厌一个每日下班后都免费招待工友喝酒的小头头。和厂花相处的时候,陈健民出手也是十分大方,他大部分的工资都花在了对方身上。陈健民家里似乎只剩一个老母亲,他本身也不待见家里人,平时不见他往家里打钱,过年过节的时候也不回老家,一个人倒也逍遥自在。在这打工的工人多半也是如此,每日在轰隆滚沸的车间里摸爬滚打,只惹得浑身灰尘,大脑沉闷,有钱从不想着存多,只想着怎么在这后半日给自己寻个快活。

      等到一年后,陈健民提出要去厂花的家里看看。去的时候是两人一起,回来的时候却只剩陈健民一个人。刘闯问他情况,他面色复杂地说女方家要二十三万的彩礼,他出不起。女方的家长让厂花干脆别来上班了,她年纪正合适,一直在外面打工还不如过段时间在村里安排相亲把她嫁出去。又过了半年多,陈健民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雪弗兰来到车间门口,工友们无不羡慕,这车甚至比刘经理的座驾都要大气一些。问起买车的原因,陈健民说是为了提亲有面子。休假时陈健民又开车去了厂花老家,过了半天又是悻悻而归,他跟工友们说厂花已经嫁人了,自己还赔进去两百块钱的红包。

      秋去冬来,年底的时候楼上搬来了一个新的医药厂,陈健民经常上去走动,原因很简单:医药厂里女工居多,陈健民走动的时候总能与其中几人搭上两句话。不多时,他和其中的一人便熟络起来,这时的陈健民已经不住工厂宿舍了,他之前就搬进商业街边上的楼房里。起初工友只觉得他是一个人生活花钱的地方不多,索性租个房子生活起来更舒服,等到现在他们才清楚陈健民这么做是为了方便恋爱。还没和这个女工确定关系,两人就一起住在楼房里了,结果确定才几个月后,两人居然发现女方怀孕了。两人倒也不慌,女工对陈健民的喜欢是死心塌地,催着他请假开车带她回老家提亲。白色小汽车从家门口的柏油路开上快速大道,再转入布满小石子的国道省道,最后通过一条水印小径停在了泥巴地里。陈健民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进了家门,起初对方的父母看着小汽车还神采飞扬地热情招待,等到饭后谈到礼金时,两人的脸色却逐渐难看起来。陈健民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的女儿怀孕了,还能镇定自若地对他吹毛求疵。而最重要的礼金金额,也在几轮话语间的明争暗斗后,才被陈健民问出了出来。

      “二十八万八?!”陈健民拍着桌子站起来怒吼,这和平时他温文尔雅的形象相距甚远,连女孩都被吓了一跳,她不敢凑到陈健民身边,也不愿坐到对面去。

      “小伙子,这些钱都不算什么的呀,你知道我们这个地方,都是有钱的呀,你是外省不懂的哇,我们这个地方,一直都是这个钱的。你说你这个岁数了,买不起房也就算了,我们都没要求。你的车子是满气派的,但结婚不是两个人打打闹闹玩一下哦,光有个车子我们哪放心的下呀。这个钱是个实打实的保障对不对?而且我们都不着急的呀,不是让你一口气现在都给我们。我们也知道你们那工资的行情怎么样的,那边的工人哪个不拿至少六七千呀?工厂包吃包住,这个钱不算什么的……”
      陈健民没听完,直接拉着女朋友往外走。可是瘦小的她这时候倒有力气得狠,身体钉牢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也不抬头。陈健民气不打一出来,甩开她就自己开车走了。

      过了半个月,陈健民又在工厂见到了这个女孩,对方也不躲,告诉陈健民自己的孩子被打掉了。相比女孩的落魄失魂,陈健民对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倒显得不多所谓,两个人又继续住在一起。陈健民还想再用奉子成婚的方式逼婚,令人诧异的是,女方竟还同意。女孩再次怀孕后两人又回了躺家,这次迎接陈健民的可不是好饭好菜,而是直接被棒打出门,那个女孩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回到楼上的厂里。

      开发区的房价并不贵,刘闯问过陈健民,比起买车,为何不先买个小的两居室,这样无论是成家还是在这里立业,都更让人觉得牢靠。陈健民笑笑,说他当然买不起房,就连买这辆车都是靠之前在村里出过的一次意外换得赔偿付的首付。再说上门提亲时,有没有房子别人看不出来,但开车与否,面子差别可就大了。刘闯哑然,他本以为陈健民平时花钱铺张但心里有数,至少这新买的车是靠平日工资积攒下来,没想到竟是靠之前的补贴,刘闯也好奇陈健民之前碰到什么意外能拿到这么一大笔赔偿,毕竟他看起来四肢健全,并不像是受过大灾的样子,但终究也不好继续追问。

      ·

      没人清楚陈健民开赌场的具体时间,大多去那里玩的工友猜测是他受到“没钱”的打击,在被第二个女友家人赶回来后才开始准备的。起初陈健民只是在出租屋里买了两个麻将桌,把几个熟悉的工友叫过去打麻将,虽不收费,但是打得数额不小,一晚上的输赢差距能来到千余元。工友下班后要么图个舒服,要么图个刺激。显然赌能很好地满足后者。陈健民的牌技尚可,但渐渐牌桌上赢到的数百上千块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不过多时他就在外筹办了一个单独的小场子。开发区很大,工厂虽多,但大部份还是没开发完成的荒草地,没公司的空厂房也多得很。赌场对水电的要求很低,所以陈健民很轻松就在工厂旁边找了个几百平的一层厂房,价格也比正常车间用到的厂房要便宜不少。里面主要是些破旧的老虎机和钓鱼机,正中间摆着一张硕大的牌桌用来炸金花。来这赌博的工友们越来越多,玩得久了,一些人也第一次认识到了曹老板。牌桌上输完了筹码,扭头就可以向他借到一笔钱。有着陈经理这层关系在,他们也不怎么质疑还款利息多少。

      小年轻心高气傲却没多少钱,老光棍沉默寡言却油水深厚,这是陈健民两年来累积的经验。初见黄生权黄生河兄弟俩时,陈健民就把主意打在了哥哥身上,但不久他发现这人只对网游感兴趣,黄赌烟酒样样不沾。倒是他的弟弟活泼外向,对自己组织的酒局也是饶有兴趣。他一开始虽不会抽烟喝酒,但从不拒绝。直觉告诉陈健民,这小孩有发展的可能:他拒绝不了诱惑,如果把他放在赌桌上,他便是任人宰割的一条狗。

      第一次上牌桌的生河还十分青涩,但在陈健民的指导下,第一晚生河就赚了三百有余,这可比他一天的工资还多。但金额都是次要的,赌博过程的才是一次就牢牢抓住生河内心的那个东西。赢钱的过程不能简单地用兴奋二字形容。看到手牌前的渴望、翻牌时的诚心祈祷以及最后荷官揭晓谜底时,肾上腺素激增带来头脑的眩晕和四肢的麻木都让人欲罢不能。这种以一搏万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哥哥给他钓上的那条鱼。

      “你这就满头大汗了?”陈健民拍了拍黄生河的肩膀。

      “啊?陈经理,哎,我第一次玩,紧张,你看我手都抖起来了!”

      “几十块钱就把你吓成这样,等你以后赚多了,all in一把你不要昏过去啦?”

      “凹印,是啥意思啊陈经理?”

      “哈哈哈哈,就是把你的全部钱都押进去!”

      “全部钱?!那我可不敢!”

      “哈哈,说是全部,也是有个上限的,你现在不敢,等你以后有钱了,不见得有多着迷呢。对了,你以后想打牌,记得要把你这个脸崩一崩,不然别人看你的表情都把你赢光啦!”

      之后黄生河每天都带着不多的积蓄,按时坐上陈健民的小轿车来到赌场。开牌瞬间定夺乾坤的刺激感随着赌注的增加持续加强,然后又抑制不住地涌入大脑。面对未知交出自己最重视的东西,又在一片寂静中突然抢走不该属于自己的意外之财,这种肾上腺素与多巴胺共同给予的快感强过钓鱼,喝酒,抽烟甚至□□几十倍。生河没吸过毒,但他清楚,这就是上瘾的感觉。

      ·

      “不是,小兄弟,你还欠着我四万呢,我怎么继续借你钱啊?”曹老板看着面色苍白的生河,不动声色。

      “我就再借一万…利息还是按之前的那么算…”

      “钱我有的是。”曹老板拿出一叠红色钞票,甩在桌上,“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借你?我现在没直接剁了你的手都是看在你们陈经理的面子上!”

      生河吓得一抖,他的头已经埋到了不能再低的位置。

      “诶,曹老板,和气生财嘛。”陈健民从一旁走过来,笑脸盈盈,生河像是见到救星般抬头望向陈健民。

      陈健民并没有扭头看一眼生河,面对着曹老板自顾自地说:

      “这小子的哥哥有钱着,你放心借给他。”

      “哦?真的吗?”

      生河忙不迭地点头,连声承认。

      陈健民依旧没回过头,继续道:

      “你让他找他哥拿个五万,你不就有保证了?等他拿了五万,你再给他五万,让他去你的场子发财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曹老板点了点头,见生河还愣在原地,一拍桌子,大喊:

      “还不滚去拿钱!”

      等生河离开后,曹老板立马阿谀地笑对陈健民:“陈经理,这次事成的话,这五万我们怎么分?”

      陈健民摆了摆手,说:“都给你吧,你自己看着办,让他把五万都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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