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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狗之章·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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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跟刘闯报告生权在上班的时候打瞌睡了。生权值晚班,开机器的工作大部分时间枯燥无味,困意缠身在所难免,但像生权这样站着睡着的工人刘闯还是头一次遇见。
“经理不好意思,最近我不知道怎么了,一吃完饭就困,站着开机器都困的不行。”生权站在刘闯面前,局促得不像一个中年人。
刘闯无奈,这段时间工厂订单减少,效益不好,老板已让自己裁掉数人,也难怪生权会如此紧张。不过生权老实能干,又是他在车间的一个眼线,这次叫他来也只是稍微敲打一下他。
“你的工作态度我们都看在眼里的,以后还需要再接再厉,你这么胖,一吃饭就困,可能是糖尿病啊,有时间还得去医院看看。”
“实话说了,这段时间我总是累得不行,我自己也怕身体出什么问题,想去医院看看,但就是,刘经理,我能不能预支下个月的薪水啊?现在我真看不起病了”
刘闯一愣,说:“检查一下而已,怎么连薪水都要预支了?”
生权叹了口气,说:
“我工资卡里的钱都被偷了。”
“怎么被偷了,被偷多少?报警没?”
“少了五千块钱,还好我卡里没放多少钱,之前存的工资都转给家里的存折了,攒钱准备在老家盖房子。警察那边我也找过了,他们跟我说银行告诉他们钱就是在机器上输密码取走的,我取没取能不知道吗,肯定是有人复制了我一张卡偷掉了,但他们估计嫌麻烦,觉得这钱也不多,说不可能,让我自己先注意,他们那边也会继续查。”
这么一说,刘闯就对情况大致了然,复制银行卡自然不太可能,毕竟谁会大费周章来骗个穷工人呢?所以他觉得这多半是生权身边熟人偷偷取走的,不然那个人也不可能知道银行卡密码。而黄生权在这身边就一个弟弟,那个生河平时又爱和陈健民混在一起,多半是他偷去的。但刘闯自然不好说什么,他只好告诉生权工资虽然不能先给他,但可以陪他去医院看看,个人再借他五百应急。
白天刘闯没什么事,就准备陪生权去趟镇上的医院,顺便先和他回了趟宿舍,看看宿舍的情况和铜丝的情况。刘闯对生权更上心的理由不仅是他认为对方老实可靠,可以帮自己了解到车间的情况,更是他觉得这人待周围人都不错,是个可以深交的朋友。
刘闯家里是太湖边上的船家,他和大部份工人一样都是只身一人来到厂里打工,在这里都没有熟悉的家人或朋友。刘闯是大专毕业的高材生,这是他和其他工人们区别最大的地方,同样也一直是他与其他人的隔阂。刘闯刚来这时被另一个经理带着做些文职和测试的活,他生性腼腆,从小接触的又是正道,对其他工人总是拒之千里——虽然他没有对他们有着嗤之以鼻的厌恶,甚至见面时还是带着微笑的恭敬,但在内心深处刘闯是看不起他们的。这些工人总是蓬头垢面地穿着破烂衣裳,上班时总想着聚在角落一起偷偷抽根烟,说话时满嘴粗鄙,下班后不是赌就是嫖,实在好笑。那时的刘闯才二十来岁,处事的不圆滑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磕碰,日子久了,他倒是演练出一套属于自己不温不火的交往法则。虽然他和陈健民都是经理,但不同的是他和工友们不能打成一片,只是互相都比较客气,时间久了刘闯也觉得乏味,毕竟生活不能只有工作和家庭,之前大学的同学渐渐都失去了联系,刘闯剩下的社交圈子就只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待到厂里新招来了黄生权和黄生河,刘闯终于决定主动出击,得把自己和这两个新人的关系搞好,一来是让自己多些朋友,二来也是为了公司着想,他作为经理有必要多掌握车间的消息。现在陈健民在车间的势力太大,老板最不喜欢公司里拉帮结派,一个小团体里的众人容易互相包庇各自的懒惰或错误,如果有人与老板起了矛盾,还能带动一批工人闹事,这对工厂生产都是很不利的潜在因素。
刘闯起初和生权交集并不算多,倒是他的弟弟生河让刘闯很是苦恼,生河虽然脑子不笨,做事也勤快,但刚来上班不久就和陈健民那伙人混在一起。这与刘闯的计划背道而驰不说,黄生河还仗着和陈健民关系要好,刚来工厂不到半个月就和开始早退。虽然新手只用开一台机器,黄生河也确实能提早完成生产任务,但毕竟没有规矩便不成方圆,作为人事经理的刘闯自然得敲打一下对方。
“小黄呀,知道我今天为啥叫你来吗?”
“刘经理,我不知道啥情况诶,是叫我来谈工资的事吗?”
“你试用一周已经过去了,之后的工资我会给你算的,我叫你来是问问你最近两三天早退的事。”
“啊?早退,刘经理,我每天都是完成任务才走的,良品率也都是不错的。”
“说是这么一说,但我们这毕竟是小厂,大家工作时间都是十二个小时,就连我也是七点多才能回家。你刚来就总是早退,周围人看到都会有意见的,而且你手头勤快的话,可以让陈经理安排你多开台机子呀,还有,汇流带,吹轴,一堆事可以做,你实在闲得无聊,你去打扫卫生都能给我们留个好印象,但这个上班时间,你混也得混到晚上八点。”
“我晚上都是先跟陈经理…”
“跟谁都不行!你如果不想干了,你跟我说,但你要想好好干,最起码的,基本的东西你是得做到吧?你真要早走,你让陈经理跟我说,我看看你们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天天要去!”
黄生河撇着头看向旁边不说话,他满脸的不情愿和不在乎让刘闯这个中年人看着恼火。
“你走吧!”刘闯摆了摆手,“你去车间把你哥叫过来。”
黄生河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不多时,那个老实巴交的矮胖子走了进来。黄生权刚来工厂时,他看着也像是个文化水平不高的“混日子“,但时间久了,刘闯发现他独来独往,性子也不张扬,和自己一样不爱与其他工友玩在一起,这也让刘闯继续主动接触起他来。结果相处中,刘闯发现这人和他弟截然相反,是个踏实本分的人,刘闯也决定之后在工作中对生权提点一二。
“生权呀,今天叫你过来,是跟你说说你弟弟的事。”
生权憨厚一下,挠了挠头没说话,似乎知道刘闯要说什么。
“你别傻笑,你说说你,你是老手,作为哥哥帮帮弟弟也没问题,但是你是老工人了,你自己知道早退有多不好,就算是你弟弟,你也不能包庇他天天六点就走了吧。”
“刘经理啊,实在不好意思,我弟弟第一次进厂,我怕太累他干不长久,他早走剩下的活我都替他干了的。”
“那句话咋说来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帮他干是一回事,你作为哥哥,要教他准时守信,认真干活,对不对。”
“哎,是我这个哥哥没做好,生权这孩子从小就没怎么被爸妈照顾过,之前我也不懂事,很少回家,对他疏于照顾。年纪大了才觉得亏欠他太多了,所以现在是想着能帮他一点就是一点。”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自己也有分寸也懂的,你先回去开机器吧。”
“好的好的,哦对了刘经理,我再多开一台机子是不是一个月还多八百?”
“是啊,我给你记着呢,不用担心。”
“我是想说,能不能把这八百记生权头上,你就跟他说是开机器开的好会发得多。”
“哎你这,好了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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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起到学校后,刘闯手上还拿着个馒头,准备喂一下这里的狗,可是他招呼许久,只有三两只小狗冲了出来,其余的十几只大狗,包括那只畸形的母犬都不见了身影。他正不解,生权在旁解释:“刘经理跟你说,我们的看门狗都被门卫那两公婆杀了吃了。”
“吃了?”刘闯愣住,没想到如此。
“对啊,还有,你平时不还给他们馒头和饼让他们喂狗?我估计也都被他们自己吃掉了,他们肯定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喂狗可惜了,怪不得那些狗都瘦得可怜,还跑掉了好几只。”
“这么多狗,全没了?”
“可不是,其他的大狗,要么被偷偷吃掉杀掉,要么就饿得跑走了,就剩下几个小狗和那个母狗。前几天,那个母狗又下了一窝崽,那两鬼人又打起主意了,还好母狗把小狗都藏起来了,但她自己得喂奶啊,得吃东西,那两人就拿骨头勾引她,一过去就一棒子打死了,剩下的小狗们估计也不知道在哪饿死了。”
“这也,太,太残忍了吧?你们看到了怎么不阻止一下?”
“说是看门狗,不还是一群野狗吗,而且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他们俩放松警惕。”
“什么意思?”
“杀狗肯定是为了偷东西,偷啥?铜丝,还有我的工资卡!”
刘闯无奈笑笑,但也不好说破偷钱的可能是他的弟弟生河,只能暗示一下:
“你怎么又怀疑到他们头上了,可是他们也不知道你的银行卡密码吧?你真觉得是他们偷的还是赶紧报警吧。”
“这…我也不知道,主要是现在报警没有证据。但到时抓他们个现行,他们就狡辩不了了。”
刘闯低头看向绕着他转的那几只幼犬,叹了口气,他只希望黄生权不会像那只护崽的雌犬一样,为了小狗能茁壮成长,直把自己的全部都给它们还嫌不够,最后让自己落得悲惨下场。
经医院检查后,生权确实得了糖尿病。打胰岛素是一大笔费用,这对于生权更是雪上加霜。于是他向刘闯申请多值两个月夜班——夜班每天会有50元的补助,刘闯也只能答应。
回到办公室后,刘闯正发愁如何安排夜班的排班时,陈健民走了进来,把下个月的排班表递给了刘闯。
“下个月的晚班就排两个人对吧。”
刘闯点了点头,走了几个工人后,晚班已经没什么人上了。
“那刚好就让黄姓那两个上夜班吧。”
“生河不是跟着你上白班的吗?”刘闯不解。
“没事,让他陪他哥一会,不碍事。”
两日后,生权收到工资就把欠刘闯的钱还给了他,他自己也去医院开好了胰岛素。正当刘闯以为最近不会再有什么大事发生时,这天半夜,他被一通电话叫醒。
“刘,刘经理,完了,完了!”
“等等,你是谁…你慢慢说。”
“我生河啊,完了完了,我哥跌到锡炉里了!”
“锡炉?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快来车间一趟吧。”
等刘闯到车间时,发现生河和陈健民正围着一个倒着的锡炉,一个人头裹满银色的固液混合物躺在一边,看身形像是黄生权。
刘闯一惊,锡炉是溶解锡的一个小炉子,半人高,炉子和普通的洗手台大小相仿,上面敞开,里面装满了滚烫的锡液。一个人头埋在锡液里,多半已经是没救了。
“这,怎么回事啊?”
“我在开机器,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出来一看就看到我哥一头栽进这个锡炉里,我赶快过来把锡炉推倒,我哥倒在旁边一直滚,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估计是他又睡着了。”陈健民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刘闯心惊,他根本想象不到一个人的头被埋在岩浆般滚烫的锡液里逐渐窒息而亡是多么的痛苦。
“这,我们还是先打电话报警吧,这还要不要叫救护车啊?”
“先别报警。”陈健民阻止。
“啊?都死人了不报警?生河不好意思啊。”
生河低头摇了摇头,不说一句话,哥哥的死对他的打击应该不小。
“最近公司本来就接不到订单,再出这事,以后怎么办,我们等明早和老板商量下怎么办吧。”
刘闯哑然,面对尸体的恐惧让他来不及细想陈健民此时如同冷血的冷静。
老板是清晨六点才接到的电话,惊讶之余立刻报警。
警察来了之后,也定性为明显的生产意外,并没有立案调查。之后一切事情的处理也在刘闯的恍惚中就已尘埃落定,陈健民帮着生河处理自己哥哥的身后事,老板庆幸此事并没有闹大,对此事也是缄口不谈,只是从公司账户里划了20万,让刘闯给生河当作补偿金。
看着桌上存着20w的银行卡以及一张死亡证明以及对面的生河,刘闯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还是慢慢开口:
“节哀,小黄,我知道这个钱不能代替人命,但这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
生河没说话,也没去拿银行卡。半晌后,一旁的陈健民把手放到了银行卡上。
“生河现在估计还没缓过来,这卡我先拿着,最近给他哥办事,得花不少钱,之后的钱我先用这张卡里的,等安顿好你哥把他送回家后你再把卡拿着。”
刘闯觉得奇怪十分,就算关系再好,这钱也实在不是小数字。
可是生河并没有说什么,他正准备和陈健民一起退出办公室时,刘闯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小黄啊,我不知道你和陈经理是什么关系,但这笔钱你还是要自己拿好啊。”
“刘闯哥,没事的,陈哥和我很熟的,他办事我放心,没事的。”
刘闯看着黄生河的眼睛,才发现他的眼睛如死水般空洞无神,刘闯觉得可能是哥哥去世对他打击太大,只好先安慰着他:
“你节哀吧,你哥哥确实对你很好,你钱不够去拿他的,他都没说什么,也难怪你现在如此伤心了,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还小,我知道你们家情况不好,所以这钱你更得自己利用好,不能荒废,才能不枉费你哥的一番苦心啊。”
生河明显慌了神,低着眼睛晃着脑袋支支吾吾道:
“不是,我没拿我哥的钱,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是我哥跟你说的吗?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刘闯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半个月生河和陈健民都没来工厂,刚好工作任务不重,刘闯也没找二人。过了两周,陈健民回到公司,跟刘闯说生河带着他哥的骨灰回了老家,之后不来上班了。刘闯点点头,经过这种事,不来上班才算正常,拿着那些钱也够生河在老家做些小买卖。
又过了一周多,陈健民和几个工友也相继离开,有说是家里出事的,有说是参加婚礼的,刘闯知道他们是找着借口离开,但发生了之前的事,也不好挽留。工厂里剩下的工人不过十人,没办法,只能再把仓库里的招工告示搬到工厂大门口,重新招工。
秋天招工不像冬天那么困难,半个月左右便招到了七八个熟手,刘闯也照常带最新来的一人去到宿舍。
到学校后,刘闯看了下,所有房间只剩原来黄氏兄弟住的那间。但命案又没发生在宿舍,他还是领着工人走了进去。
“这里还留了些之前工人的东西没搬走,你不要直接丢掉就行。”
“好咧。”工人把身上的行李放到地上,视线却被桌上的一个木盒吸引。
“这是什么盒子,不会装的什么首饰宝贝吧哈哈哈哈。”
刘闯看向工人所说的盒子,正觉不对又眼熟,工人却把手伸向盒子,刘闯已来不及阻止。
“让我看看,这么好看的盒子,装着什么好东西。”
随着乌黑色的盖子打开,一股白烟腾空而起,窗间的阳光穿过其中,照射在盒子里灰黄的粉末尘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