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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狗之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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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生权第一次迟到,等到交接班的时候陈健民依旧不见其身影,便叫来一旁开机的生河,问起情况。
“你哥今天怎么还没来?”
生河被突然问起也是一脸迷茫,他哥虽然下班后总泡网吧,但上班向来准时,从未迟到。最近哥俩排班错开,交流不多,生河也不知道他哥出了啥事,但还是主动为他打起了掩护。
“啊,我哥他昨晚干完活着凉了,请了一天假,他没和你说吗?”
陈健民自然也看出生河的小九九,但最近生产任务不重,让他请一天假便也请了,就摆了摆手,让生河继续开机器去了。
走到机器边,生河给他哥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嘟嘟了许久才响起他哥惺忪的声音。
“喂,生河,咋了?”
“还问我咋了,都要交班了你在哪呢?”
“啊?八点了?哎哟我操,他妈的今天没打游戏反而睡过头了。”
“哎算了算了,我帮你跟陈经理请假了,你今天先不用来了。”
“唉,行行行,今天真操蛋,一下班回去看到门口那老头在那杀狗,把我吓一跳。”
“杀狗有啥可怕的。”
“和你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是自己吓自己,又抽了根烟,把我头抽的头晕,睡过头了。”
“哦我知道了哥,你是喜欢狗吧,我小时候你还总跟我讲家里养狗的故事,不过都忘得差不多了,不过你还抽烟啊?”
“有事抽一根嘛,对了,你最近东西小心放点,我就把烟放桌上都有人偷着抽。”
“哥,你太一惊一乍的了,那些就是我抽的。”
“啥?你啥时候学会抽烟了?”
“抽着抽着不就会了,先不跟你说了,我要收线了。”
处理完最后一卷电线,生河收拾好东西便和几个工友坐上了陈健民的车。
“今天继续玩炸金花?”
“嗯。”陈健民边开车边点了点头。
“小黄今天得支棱起来啊,昨天就输了2万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不刚找陈哥预支了下个月工资。”
“诶,今晚运气也该轮到我们俩了。”
生河再从陈健民的房间出来,已过午夜。今天他手气不错,虽然没赢回昨天欠下的巨款,但也是赚了几千。
“今天这就不玩了?”旁边的工友围着生河问。
“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哪有你赚了钱就跑了的道理!”旁人显然是十分不满。
“小黄今天玩累了就到这吧。”陈健民笑着打着圆场,“时间还早,小黄请我们去洗个脚应该可以吧?”
“对对对,今天我们的钱都叫你给赢去了,也得给我们来点福利吧?”
生河推脱不过,只能和几人走向了一旁的洗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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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过后,陈健民躺在生河边上,眯着眼睛,问到:
“你小子手气可以啊,照这样子,你两三个月就可以把欠的钱赢回来了。”
“我还欠多少钱?”
“你自己借的我不知道,欠曹老板的估计还有四万多吧。”
“四万!我一个月前才借的一万,上周加上昨天也就借了两万,怎么就变成四万了?”
“你也知道是一个月前,你知道赌桌上,时间最值钱啦。”
“那我一直赢,也赢不回欠的利息啊,陈哥,你和曹老板关系好,你帮我说一下,少算点利息可以吗?”
“别乱说啊,我和他也就是点头之交,借钱可都是你们自己商量的。”
“那我这也赢不回来啊…”
陈健民挑了下眉,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小李最近没跟我们一起了吗?”
“为什么?”
陈健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招呼着身边的工友准备离开。
“走吧,明天我带你们看看大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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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漫长,车窗外已经没几盏亮灯,生河想到了在上夜班的哥哥,他刚换班时说晚上厂里的环境就和夜路差不多,漫无边际的黑在原野上铺开,被几株路灯钉在路边,人只能守在自己头顶的那片光下,往哪边看都是没有目标的空望。
他侧着头想咪一会,脑海里想到了他哥小时候给他讲过的猎狗的故事。似乎是说秋收之后,地里的麦子都割了,家里的狗能去田里捉兔子了。那时候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口肉,这时候就是为数不多的机会。家里的那条狗每次捉到兔子后,便头也不回地冲回家里,什么不松口,不吃肉都是最基本的。最厉害的是,对!最厉害的是沿街的其他人家拿着棍子追着打它——毕竟就算兔子都不常有,见到的人哪有不眼红的,它都不肯松嘴。直到回家见到主人后猎狗才肯把兔子吐出,而后立正,坐下,忍着满嘴的肉香和口水,等着主人们吃完肉丢下两根骨头它才开始大快朵颐。
生河越想越清楚,也难怪生权这么喜欢狗,只不过这些事在他小时候就不怎么发生了,家里没了大人,爷爷奶奶身体不好,种不了那么多地,相当一部份都包给了别人。家里也不再养狗了,但小孩总是贪玩的,遇到小猫小狗总是走不动道。有一年过年,隔壁不知谁家亲戚家里的狗生了一窝小崽子,爷爷知道生权喜欢,就捉了两只放在铺满旧布的木盒里。生权在床上窝在被子里听着床尾的狗叫了一晚,但他一直没下床去看看它们,一是因为下雪的冬日实在太冷,稍微出点被窝就感觉伸出的肢体被冻得僵硬,二是窗外的小孩哭声实在瘆人,生河就伴着狗叫声和孩啼声睡了一夜。第二天他问爷爷才晓得,昨晚在外面啼哭的不是小孩,而是几只猫在叫春。
爷爷给他要来的两只狗一公一母,生河觉得那只母狗看着好看些,就选了它。这是生权第一次养狗,巴不得去哪都要带上它。小狗与他的感情也不浅,每天早上都会舔舔生权的手掌把他舔醒。有次出去遛狗,生河见路上有条被绑着的大白狗,看着也温顺,就想带着自己的狗过去玩玩。两狗见面,生河的那条不过半岁,对方及人腰高的身姿简直就是庞然大物,吓得她连连躲闪,但对方却着实不凶狠霸道,只追着闻她的屁股,再被脖颈上的绳子拉扯,继而换一边继续追赶。生河在一旁傻乐,就放他们玩去了。只半晌没注意,生河就看到那个大公狗骑在自己狗身上,生河赶紧冲上去赶他,把小狗从他身下救了下来。这下大白可不乐意了,狂吠着朝他们冲了过来,好在他的脖子被绳子拴住,只能半立着对着频频后退的一人一狗扑棱。
第二天早上,生河醒后,照例把手耷拉下床,等着小狗来舔,只不过这次他等了许久都不见狗来。起床后生河在家转了半天都不见她踪影,着急忙慌得叫上爷爷奶奶一起寻找,只可惜最后都没再见到她。生河在家哭了两天,爷爷听了他说了丢狗的经过后,告诉他应该是母狗刚长大,看到外面的公狗发情了,半夜乱跑才找不到回家的路。生河很不解,不都说狗是最忠实的动物吗。爷爷拍拍他,说,只有大狗才懂得忠诚,小狗和小孩一样,哪懂这么多,都是想着对自己好才好。
等生河次日真进了这个大场子,发现这里也不过是一个废弃车间改造的赌博场所,开发区最不缺的就是工厂和荒草地。空地上摆着几个不知用处的巨大生产机器,往后走便是其遮掩的几张牌桌,看其规模和之前打牌的地方相差不大。
“这地方真能赚大钱?”生河低头在陈健民耳边问到。
“别急,往里看。”陈健民微微一笑,把工友往更里面引。
随着车间里的一道暗门打开,数台老虎机和钓鱼机在幽黑的房间里散发着廉价又刺眼的光。
“这些有啥好玩的,都是些小朋友玩具。”有个工友带头起哄。
“看这里,喏,这里加了一排,你们想压得多,压十六注都行,一注最多压一百,你们自己算去吧,还小孩子玩意,牌打那么久换个脑子嘛。就这里的老虎机,上次有个人,一晚上赢了三十万!”
“三十万?!”
话音未落,几个工友就各自占据了一个机器。
“诶,运气好挡都挡不住,是不是你们我就不知道咯。”
这晚,叫好声和叹息声此起彼伏,生河则显然是运气更差的那一个。
尽管手心里全攥满了不甘的汗水,生河还是用力保持面部的平静,掩盖着止不住的心跳,走到陈健民面前,递了根烟。
陈健民正在钓鱼机面前操作,头也不回地含住生河的烟,火光闪现,深吸一口。
“咋了?”
“今晚赚大发了,谢谢陈哥带我开眼。”
“嗯,那怎么不玩了?”
“连续玩几天,身体顶不住了,准备早点回去休息了,明天不还得拉铜吗,我还可以去帮帮忙。”
“不用了,那老头不能光拿钱不干事。对了,你赚的票呢,先去把钱换了吧。不是说利息太高了吗,快把钱给曹老板还上吧。”
“铜线太重,他一个人…”
“上次盘点,我们厂里不是丢了几千铜嘛,刚来的几个人都觉得是天大的事了,毕竟都快是一个人一个月工资了。但你看我和经理慌嘛,一点都不慌。我们这种厂,拉丝丢点铜都正常,之前也丢过,厂长也知道,气肯定也气,但也没太说什么。你知道为啥嘛,偷铜的人是我们这帮人的其中一个。车间里的工人能不能老实干活,说实话都得看我七成脸色,厂长真要计较起来,不得和我,还有和他们都吵一架?他那种身份的人,犯得着为着几千块拉下脸嘛,没必要。但人家是大老板,也不是傻子,不然也不会之后把这活安排给个其他人了。上次的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铜丢得多了,引人注意就不好了。”
“陈哥…”
“没钱就去找曹老板。”陈健民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生河。
生河僵在原地,半晌后点了点头,慢慢退向了黑夜。
走出工厂,夜半的冷风吹在生河的额头,他一个趔趄瘫坐在地,豆大的冷汗顺着后脑勺流下,浸湿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