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图》一岚丶

4、狗之章·3

　　换成晚班后，生权并没有花多长时间调整作息。他本身就经常在网吧通宵，昼夜颠倒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哥俩的工作生活时间也因此刚好错开，早上八点，生河到工厂后，生权就刚好下班。生权出工厂在路上的早餐店上买点葱油饼和豆花便和往常一样钻进网吧，玩到中午后再对付一顿回宿舍睡觉。

　　黄氏兄弟本是北方人，生权也尤其爱面食，中午总是买点馒头凉菜回宿舍吃两口。多出的馒头也可以丢给院子里的狗吃。刘闯每周也会带一袋子馒头或者面包给门口的大爷，让他帮忙喂一下狗。这些东西虽然比不上狗粮有营养，但对于野狗们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大餐。

　　按理来说，这些野狗应该长得很快，可是从生权到这之后，他们可能也就长大了几公分，畸形的母狗更是看起来更瘦了。生权每次都刻意给她多喂一些馒头，但她不争不抢，任由身边的狗把面前的吃食抢夺完。

　　生权以前呆在宿舍的时间并不多，但从上次刘闯提了一嘴让他多留心这事之后，刘闯呆在网吧的时间便愈来越少。

　　今天也是，生权提着一袋包子早早回到了学校，从远处打量着这个破败之处的外墙。墙外的泥巴路和墙里的菜地都很难让人把此处和小学联系到一起。菜地里有两个佝偻的人影，生权仔细一看，是门卫大爷大娘。他们似乎无儿无女，两人就这么在保安亭里生活，日常也就是种种菜，加上最近多出的拉丝工作，也算是为他们增加了一份收入。

　　在生权心里，大爷大娘虽然是最有可能偷铜的，但这老人家看着也实在是不像能找到处理铜线门路的样子，而且他们在这生活很久了，其他工友并没有反映过他们的东西被偷过。

　　那会是谁呢？生权啃了口包子。他之所以答应刘闯这件事，理由很简单：他想和刘经理搞好关系。在工厂里，和上级的关系很重要。生权不善言辞，自知已经弄僵了与陈经理的关系，现在另一个经理有求于自己，生权再笨也知道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昨天的晨会刘闯通告了这次盘点铜共少50kg有余，起初生权觉得数额并不大，可是之后用手机查了下也不经咋舌，50kg的铜就能卖两千余元。陈健民则是辩解厂里的称不准，每天差几公斤一来二去就积累下了如此大的差距。听了这话，生权又开始觉得一定是陈健民在背后捣鬼，因为这辩解的理由实在荒唐，可没想到老板和刘闯也没继续往下追究。临下班前，生权找到刘闯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刘闯也只是笑笑继续搪塞他：陈经理是不可能偷这点铜的，他有的是赚钱的本事，而且最重要的是以后不丢就行了，工厂里少点东西很正常。想跟对方搞好关系的不单有黄生权一人，刘闯亦是如此，他只希望经过这件事黄生权能为自己所用，而并不指望对方能明白这背后的利害关系：陈健民在车间里关系好，说话分量重，还是车间经理，真追究这几千块钱把工厂与他的关系闹僵并不划算。

　　但是生权哪知道这些，他只继续琢磨着除了陈健民谁还可能是那个贼，想着要早点把罪魁祸首逮到好在刘经理那立上一功呢。黄生权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他和生河刚来的那晚，不是有个半夜鬼鬼祟祟跑路的工友吗？难道是那个人把铜偷了畏罪潜逃？
　　生权拨通了刘闯的电话，向他打听起前一个月前的这个人。

　　“刘经理啊，我是生权。没咋没咋，就是我还在琢磨谁偷的铜呢，我就想和你打听个人，你还记不记得我上次问我们兄弟俩刚来那天，厂里是不是有个人跑了？对对对，就是那个欠陈经理钱，连工资没结就跑得那个人？刘经理，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这个人？哦哦，我知道刘经理很忙管不了这件事啦，所以我想的是你把那人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去问问看看能不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对！因为那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我跟你说，是我们俩刚来的那一晚，被这个人吓死了，半夜趴在我们窗边，说什么得赶紧跑路，让我们也小心点，搞得我印象太深刻了，才总是想起来这个人！哦哦，那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刘经理，我就等着你等会把他电话发给我了，你忙你忙。”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十一个数字，黄生权没有犹豫直接拨打了过去，手机听筒里等待的嘟嘟声停下后生权才懊悔不该这么快打电话，他还完全没想好怎么盘问对方，对方就先用一声“喂？”打破了沉默。

　　“你是李柏吗？”

　　“你是哪的？”

　　“我是千发焊带厂的，嗯，管铜的，你是前段时间刚走吧？”

　　“千发？他妈的…哦哦你是管铜的啊？我还以为催债的呢…你和陈健民那家伙，是一起的吗？”

　　“陈经理？我认识他，他是我们车间经理。”

　　“车间经理？哦，那你就和他不熟啦…”

　　“我是刘经理的人。”

　　“刘经理？那个刘闯？那没事了，你找我啥事呢？”

　　“你走的那晚，是不是来我们窗前打招呼了？”

　　“你们窗前？不是，你到底谁啊？哦！我想起来了，就那两个新来的工人嘛，我这不是怕你们走我的后路了，才好心好意提醒你们啊？”

　　“后路？你真偷铜了？”

　　“啥偷，啥铜？都哪跟哪呢，铜基哪那么好偷，工厂里不都是监控？老子都没偷东西，我在说别跟着陈健民赌！你都在说啥呢！”

　　“赌？”

　　“你来这么久，不知道陈健民什么手段？”

　　“我跟他，不熟。”

　　“不熟就好！熟的话，不知道你怎么被他吃干抹尽呢！我是怕了，再赌下去我怕我骨头都要被敲断把我骨髓都榨干！”

　　“赌？到底什么意思？”

　　“对啊，就是赌博！之前去他那赌博，他一开始会给你点小恩小惠，等你沉迷的时候才发现欠了一屁股债了，我是想着去其他地方先赚点钱把窟窿堵上，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追债追这…”

　　·

　　“汪！汪！”几声凄厉的犬吠把挂了电话后呆滞的生权拉回现实。

　　有贼！

　　生权这么想着，急步向学校门口赶去。

　　这几只狗虽说体型小，但看家还是有用，有陌生人靠近就会狂吠，一只接着一只，此起彼伏。

　　菜地里的两人已经不见，生权寻着声音找去，几只狗似乎都聚集在了保安亭后。

　　靠着狗叫给自己壮胆，生权慢慢摸到了保安亭，却依旧不见两个老人的身影。

　　狗叫越来越凄厉，生权也猫着步子渐渐绕过了保安亭。

　　突然，生权双手捂紧了嘴巴，脚也使不上劲般得止不住地颤抖。一双眼睛瞪着前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顺着生权的目光往前，保安亭的地上多出了一滩黑血。

　　生权颤抖着脚步后退，他没想到小偷胆子这么大，光天化日下被老人发现后竟直接痛下杀手。他生来老实，在家时村里宰猪杀鸡都会躲在一边，见如此场景已然是大脑空白，呼吸局促，一个趔趄摔倒地上，手里攥着的手机也被甩到一边。

　　生权想爬起来去捡手机，手却怎么都用不上劲。再低头一瞟，保安亭边一道黑影正在慢慢靠近。

　　“诶，你怎么了，趴在这？”

　　生权愣住了，说话的声音并不年轻。慢慢抬头一看，只见门卫拿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站在自己面前。

　　“你咋这么多汗。”见生权半天说不出话，门卫拎着刀又往回走。

　　生权见他回头，立刻拿起手机就准备往门外跑。

　　“你估计是太胖体虚，这天也不热你满身大汗，等会我杀好狗煮点汤，你来喝点，滋补的。”

　　狗？杀狗？生权愣住了。

　　他走到保安亭，后面的地上摆着一个砧板，上面摆着开膛破肚的小狗，两个被砍下的狗头滚在一边，那只白色的母狗在不远处对着门卫狂吠不止。

　　生权抚着额头说：“这些狗…是用来看门的，这里最近有小偷…”

　　“诶，没事，看门狗有两三只就够了，养那么多费粮食。喏，把那个母狗留着就行，她能生，最近都生了两窝了。”

　　生权不知道又和门卫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坐定在宿舍的床上。他伸手向桌上摸去，抓起烟盒才发现烟盒已空空如也。

　　“他妈的，老子买的烟一根没抽就没了，前几天不还有半包？这狗东西烟都偷！”

　　生权用力一攥，才发现烟盒深处还藏着一根烟。他赶忙笑着将其倒出，叼进嘴里，打亮火机，深吸一口。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