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号生存悖论》叶在水

2、第 2 章 元诸失

　　元诸失态地掰开谭禾捂在她嘴上的手，来不及描述外面的人间惨案，语气中全是恐惧：“杀了它，不然我们都得死。”
　　陈柚摇摇晃晃地下床站了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像是人偶一样像她们走来。
　　“好香。”还是陈柚的声音，语调却充满了非人感，“你们为什么站那么远？”
　　从黑线来看，陈柚的状况比元诸刚进门时要好一些，黑线被抵抗在脖子上，远远看着像是穿了黑色高领。
　　谭禾咽了口口水，把手无寸铁的阮霁也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以生平最温和的语气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呀。”陈柚清了清喉咙，“就是我声音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她话还没落地，黑线又蹿了起来，脖子像是抽筋了顶着脑袋往侧后方仰。黑线从脖颈处的皮肤里一丝一缕地冒了出来，像是章鱼的触手，叫嚣着把猎物撕开——
　　它们钻进陈柚的睡衣，眷恋地游走在已经变黑的皮肤上，像是医生的视线在寻找一个合适下刀的地方。
　　谭禾就是在这个时候动的。
　　她克制着自己心底的恐惧，握着手中的水果刀就冲了上去——
　　黑线从衣服中探了出来，打量着自投罗网的新猎物，似乎是评估完换猎物的利弊，决定钻回去吃完已经到手的美食。
　　就在这个时候，谭禾的刀到了。
　　她意识到黑线的攻击方式或许是寄生和蚕食，只要她谨慎一点，或许就能在保障自己安全的同时给黑线带来一些伤害。
　　她冲着几根零散的黑线挥下第一刀——像是砍进了一汪水，她完全感受不到施力的对象，也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真的给对方带来了伤害，只能凭借着惯性向下砍。
　　幸好，刀又从水里回到了空气中。被切离本体的黑线像是融化一样落在了地上，变成一团在普通不过的毛线。
　　谭禾迅速地踩了一脚，确定了对方不会弹起来再攻击她。好消息，只有跟母体相连，它们才有攻击性。
　　与此同时，也有坏消息。陈柚身上的黑线们被惹怒了。它们张牙舞爪地从陈柚身上脱离出来，决定给这个不知好歹的猎物一个教训。
　　一时间，谭禾的视野里全是向她涌来的黑线，它们一下子封死了她的退路，似乎要将她包进一个茧。
　　她原先避着黑线，生怕被对方缠上寄生。但现在她避无可避，语气等着这个茧越收越紧把她绞死在里面，不如拼死一搏。
　　水果刀划过黑线的瞬间，谭禾被手上传来的触感震得头皮发麻——缠绕在一起的液态生物没有骨骼，刀刃像劈进一团胶质脑浆。粘稠的阻力让她想起福尔马林浸泡的牛眼，刀锋总在将断未断时打滑。
　　一层黑线落在地上，黑线的后面还是黑线。被惹怒的黑线更加疯狂地涌动着，加速着茧的编织，嘲笑地看着被围困的猎物徒劳地做出努力。
　　它可以一直从被寄生的□□中吸取力量，直到那具身体死亡。而且要不了多久，伟大的母亲就会降下甘霖，赐予它们更多的养分——
　　徒劳的人类啊，围猎场已经形成，你们已经落入茧中。

　　*
　　陈柚发现自己站在校道上，天色阴沉沉的，像是下午下课那会。
　　她看了看周围，许多熟悉的同学走来走去，看起来跟下午没什么区别——除了阮霁和谭禾不在她身边。
　　她没细想，抬脚往食堂走去。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同学们一个接着一个端着盘子从她身边走过。真奇怪，以前从来没有觉得食堂的伙食这么诱人。
　　她一步一步挪向前，难得强烈的食欲快把她折磨疯了，终于，她站在了打饭师傅的面前。
　　她看到了餐盘中可供选择的食物。被撕碎的布料中蠕动着花白的虫子，饺子皮里包裹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金黄的粥品中翻滚着残肢与脑花……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了黑洞一样的眼眶。
　　——“请选择你想要的美食。”
　　她惊恐地望着对方没张开过的嘴，无视胃里叫嚣着的饥饿，扭头抛出食堂。
　　无数的人，无数顶着熟悉的脸的怪物，它们都在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张嘴，但她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又一声，像是□□中的蛇群，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
　　“吃吧，吃吧，无上的盛宴。”
　　她从来没有这么拼命地奔跑过，她慌不择路地跑啊跑——
　　跑出了校门，跑过了街道，跑进了一片全然寂静的空间。
　　她喘匀了气，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里——她找不到自己从哪里进来，也不知道哪里有出口。
　　她找了又找，摸遍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崩溃地大喊道：“我要出去！”
　　于是，她听到了一声温柔的叹息，像是母亲纵容胡闹的孩童。
　　——“外面有很多痛苦。为什么要出去呢？”
　　——“留下吧，你所希望的都会实现。”
　　她眼前凭空出现了带着笑容的爸爸妈妈，好朋友们用力地朝她挥手，她看见了自己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做着喜欢的事情——
　　“滚。”她听见自己说，“你觉得这些黑漆漆的眼眶好看吗？”
　　“母亲”又叹了口气似乎是妥协了。
　　——“如果你执意要出去的话。找到它的端点吧。”
　　陈柚接过递来的莫比乌斯环，指腹传来妊娠纹般的凹凸触感，撕裂的感觉像是某种皮革。
　　当最后一根丝线崩裂时，她咬住的舌尖终于尝到血味——
　　这是人类的痛觉，是活着的证明。

　　*
　　黑线蓦然顿住，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往谭禾身上绕。
　　谭禾咽下喉咙中冒出的血气，一遍又一遍地抡动着酸痛的胳膊。黑线变得急切反而说明它的虚弱，只要她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就好——
　　惊雷炸响，越来越单薄的黑线如蒲同英一般散落，落在了谭禾的肩上、手上，落在了606的地面上。在洋洋洒洒的黑色线头中，谭禾体力不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黑色的线头落进了她的舌尖，是草莓味的。
　　窗外，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22:50】
　　606第一次宿舍会议
　　应到5人，实到4人
　　与会人员：谭禾、陈柚、阮霁、元诸
　　会议主题：606关于异变的应对策略
　　讨论内容：异变情况分析；总体应对策略；具体落实方案；宿舍内部条约；是否对林梓开展救援。
　　“上不了网，打家里电话也打不出去。”阮霁道。
　　“水还有。”元诸从浴室里走出来。
　　谭禾若有所思地拿起了手机，阮霁的手机随即振动。
　　“我们被困住了。”谭禾挂断电话，“受困区域内有信号塔、蓄水池和蓄电池，不知道能撑多久。”
　　……
　　“我倾向于外出。”谭禾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元诸打断了。
　　“我反对！”爆发而出的嗓音尖锐，像是指甲摩擦黑板一样划拉过她的耳膜，“刚刚我就觉得你不要命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能够打过这些怪物啊？刚刚是那些黑线突然炸开，不然你就要被缠死了懂吗？你能活下来不是你有多厉害，就是你运气好。现在你还觉得我们应该外出，出去干嘛，给怪物们送外卖吗？”
　　陈柚低头盯着指甲，甲缝里黑黑的。她用手去抠，那些“污渍”却像有生命一样躲避开了。
　　——难道那些黑线还在？谭禾和元诸的争吵变成了耳旁风，她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们不出去，难道在宿舍里等死吗？”谭禾的语气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你是觉得我们食物够吃还是水够用？还是你觉得外面那些异变体永远都破不开宿舍这个小门？”
　　——怎么办？她是不是还有可能被怪物吞噬？她要告诉身边的人吗？
　　“肯定会有救援的，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不要去送死。”元诸反唇相讥，异变体吃人的场景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人生前二十年从未见到如此恐怖的情景，半人高的昆虫，沾着血迹的口器，复眼寒光泠泠，仿佛在盯着她这个外来者。她想了想脑海中的庞然巨物，又看了看谭禾手里把玩的水果刀，脸上勾起一抹冷笑，“还是你觉得宿舍里有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不把希望寄托在有真枪实弹的救援队，难道寄托在你这把可怜的小水果刀上吗？”
　　谭禾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一句“那你别出去行了吧，我们带回来的东西你也别碰”被压在了喉咙里。她们是在商讨，不是在吵架。要冷静，她对自己说。
　　——陈柚把两只手都攥紧了，低着头眼睛在几人中转来转去，她想去拉谭禾的衣服。只有谭禾有可能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也不是说一下子就去跟异变体干仗。”她干巴巴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试一下异变体的深浅，打不过就回来。我是觉得如果在理论上异变体最虚弱的时候都不去尝试，后面异变体会变得更难打。”
　　“我同意谭禾的想法。”阮霁冷冷地瞥了一眼皱着眉头的元诸和一直低头的陈柚，“投票吧，不允许弃权。明确一下，集体决定了，就执行。”
　　——冷静，冷静，要投票，算了，跟票谭禾吧。
　　三对一。元诸恶狠狠地盯了一眼一直保持缄默的陈柚，到底没说出来“要去你们去”这种破坏团结的话。
　　……
　　“下一个话题，内部条例。”
　　“首先是刚才提过的，宿舍会议的集体决定，个人服从并落实。”
　　全票同意。
　　“我提议，第一时间杀死异变者”
　　——陈柚突然抬起头，元诸那张熟悉的脸一下子就变得可怖起来了。阮霁像是察觉了她的异样，看了她两眼又扭开了——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她作为刚刚经历完异变的人，对这个话题敏感是正常的。
　　“反对。”谭禾表态，“柚子证明了异变可以中断。我提议，在没有完全异变之前，不要放弃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完全异变就晚了，你搞宿舍殉葬制呢？”元诸拍案而起，“谭禾你真的很奇怪，我怎么感觉你这么着急向异变体上供呢？”
　　——陈柚绝望地闭上眼睛，她自己都赞同元诸说的内容。易地而处，她也无法接受可能对自己生命产生威胁的存在。她把拳头又攥紧了一些，指甲硌得掌心生疼。
　　“所以呢，一有点异变征兆就彼此对立？”谭禾依旧是坐着的，仰着脖子瞪了回去，“如果是你，你发现自己异变了你敢说吗？然后在外出的时候突然异变完全，让其他人腹背受敌是吗？”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觉得异变完全太极端，我们商量一个度，异变到达一定程度之后……”
　　“是你知道异变到了什么地步人会突然变成怪物还是我知道？”元诸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我觉得我跟你没法沟通，我们不要一起行动了吧。”
　　“先冷静一下。”阮霁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柚，“柚子，要不解释一下，你手里有什么？”